陈迎竹:禅与政治随想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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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欣赏文化和知识的真实感受方面,若处处要顾及世俗之见、族群之情感,又何止虚妄,根本就是愚昧了。

叙利亚西北城镇平民遭化学武器攻击,瞬间造成百人惨死,令人惊觉在伊斯兰国恐怖组织遭到持续围剿以致威胁消减之际,一个主权国家政府也可以对平民施以毒手,公然违背国际道义,而国际社会也无可奈何。

政治在互联网时代变得更加透明也更加碎片化,但更透明不代表更多正义得到伸张,更碎片化也不代表更多细节受到该有的对待。这其中,血腥、爆炸、哀嚎,透过手机屏幕传达更多的是一种旁观心理,透过指尖流露的惊呼表情,在半秒后回归平稳的指尖,其现实感远远不及电视足球赛所引发的嘶喊与地板震动。

对一些社会来说,手机平台某个程度上使得人们参与行动的冲动减到最低,仿佛加入累积了观看的数字,已足以表达对世界的关怀,勇于写下愤怒、不满、惊叹的文字者,就是键盘英雄,不必辛苦上街头也不必担心牢狱之灾,甚至只要相信任何不义都将有人在背后运筹帷幄去解决,就能心安理得地睡去。

讽刺地说,这样的态度更像一种“禅定”,把喜怒哀乐交给表情贴图。当然,高杆的禅定根本没有喜怒哀乐,如如不动,不需要表情贴图。

不过这样的“情绪净化”不免令人感伤,如果同理心因随手可见的政治劣迹而陷入麻木,政治透明的意义就要削弱了。禅宗要人放下我执,但世俗人间却不能不问是非对错。

在京都旅游感受到浓得化不开的禅意,发人深省。“南朝四百八十寺”的错觉也很明显,数百上千年的寺院处处可见,沿袭不缀的建筑与修行传统,这不是古代中国的南方王朝,但其所传承与散发的浓郁宗教和文化气息,却十足能够引发人们思古(中国)之幽情。

今日中国早已不是古书本或诗词中描述的那个,但书上的情感与情境却能在日本发现。在二战的历史包袱中,华人世界一直无法正视或深入体会日本政治以外的其他面向,殊为可惜。这话写给华文读者看,自然非常“政治不正确”;但即便今日的日本政治,相对于许多后起国家,也是三权分立的“相对正常”模式。禅宗一千七百公案所棒喝的重点是破执,不仅是人我之分要抛弃,党派乃至国族之别,莫不都是认识诸法实相的障碍。吾人在欣赏文化和知识的真实感受方面,若处处要顾及世俗之见、族群之情感,又何止虚妄,根本就是愚昧了。

关西是日本佛教寺院的集中地,因为历史上从一千四五百年前汉传佛教经由朝鲜半岛进入日本之后,随着大和政体逐步成型,便在当地传衍扎根。

公元6到8世纪的飞鸟时代,佛教改变了日本的社会结构和文化面貌,佛寺在这时期的关西地区大量兴起,逐渐成为日本人的主要宗教信仰;而由于为大和民族天皇家族所笃信,佛教在日本群岛的扩张不受挑战,并且保存了许多中国佛教宗派的传统与传承,乃至开枝散叶,繁衍出众多流派,不曾中断。

佛教在日本影响力之大,甚至多次介入和参与政治斗争与战事。虽然自百余年前明治维新以来日本就厉行政教分离,但宗教与政治难分难解的现象从未断绝。创价学会与公明党的佛教背景,以及公明党与自民党的联盟关系,都是众所皆知;长期执政的自民党一直得到日本创价学会超过千万会员的支持,也是事实。学者研究指出,安倍在2014年12月大选中取得的压倒性胜利,便有创价学会会员全力支持的因素。

现代政治强调政教分离的潜意识是“人性本恶”,政治需要靠制度去制约这种恶的发作。虽然宗教多以善念为出发点,但宗教的封闭性若被赋予政治权力,历史证明其代价是个人的尊严与自由会遭到禁锢与戕害。

换言之,在某个意义上,宗教对善的追求,与政治对公义的追求,殊途同归,然则违背初衷的政治所在皆是,权力本身在政治领域已经受到现代文明所发展出来的种种制度约束以及透明的监督,宗教却并不如此。

全世界都可以说,一些尚存的独裁政权是靠谎言在维系,也就是一旦人民获得充分而完整的信息,并且能自由行动,政权很可能就会垮台;但很少人敢这样描述宗教,一是它依然属于精神信仰层面,二是它在多数国家仍没有主宰人的自由的权力,也就可以不受法律以外的监督。但越来越多迹象显示,今日世界有宗教要介入俗世生活,甚至以武力相逼,那么人们就必须认真考虑以世俗之法来约束与监督它,而不是反过来任由它主导世俗价值。

从这点来说,日本一直有舆论批评宗教团体介入政治的现象,是这个社会相对正常而可贵的一面。

俗世政治之恶,莫不起于政治人物的贪嗔痴,以及党派的权力欲。若以为政治权力能够具有自我约束、发挥最大善意的德行,那纯属邪妄之想的野狐禅。出家尚有诸多戒律要守,权力诱惑面前岂能没有外在枷锁?

随着生活富裕,华人世界越来越多人修习佛法禅学,内心的名缰利锁可以柔化弱化,大环境的政治氛围却不可无视无感,因为剧变中的世界并不以慈悲为念啊。

(作者是本报编辑组副主任 tanet@sph.com.s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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