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玛是德国人的骄傲,“布营”却是他们的心病。如果你对他们说要去魏玛,他们会热情地为你介绍这座文化古城的不同景点;如果你说还要去看布痕瓦尔德,他们的表情瞬间就会凝重起来。有些会在顷刻犹豫之后低声说:“哦,应该去看看,那是我们历史上黑暗的一页。”
位于德国中部图林根州的魏玛市虽然仅有6万人口,却是一座充满历史的文化古城。这里不仅有各种各样的博物馆和地标建筑,如安娜·阿玛利亚公爵夫人图书馆、市政厅、魏玛城市宫、包豪斯博物馆、德国国家剧院、圣彼得和保罗教堂等,还有许多名人故居,如歌德故居、席勒故居、李斯特故居、尼采档案馆等。
魏玛像一座“历史有余,现实不足”的城市。说它“历史有余”,是因为这里的很多旧房别墅都有自己的故事:某某在此用过餐,某某在此住宿,某某在此写作。名人的名字可以拾一箩筐:德国浪漫主义文学先驱让·保罗(Jean Paul)、戏剧家奥古斯特·冯·科策波(August von Kotzebue),当然更有那些如雷贯耳的文化大师在此生活和创作过,如歌德、席勒、李斯特、巴赫、尼采、瓦格纳等。这座城市在德国历史上留下三个重重的印记:古典魏玛(Klassik Weimar)、魏玛共和(Weimarer Republik)及布痕瓦尔德集中营(KZ Buchenwald)。
说它“现实不足”,是因为魏玛给自己的定位就是“对文化如痴如醉,对政治敬而远之”。它很少因为现实中的重大事件而进入人们的视野,到魏玛去的人绝大多数是仰慕它的历史氛围和文化传统。
魏玛的文明与野蛮
作为一座文化古城,魏玛既保持着气宇轩昂、风姿卓著的不凡气质,又为古今的迁客骚人提供一份与世无争的恬静优雅。魏玛之所以成为德国历史上第一部民主宪法诞生地,并非因为这里是政治重镇,而是因为当时的政治精英想远离明争暗斗和暴力频仍的首都柏林,需要一块宁静之地为德意志的未来勾画蓝图。两德统一后,埃尔夫特(Erfurt)成为图林根州的首府,魏玛却默默地继续扮演它驾轻就熟的传统角色——文化首都。
魏玛接待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客人。据说,美国人是慕“包豪斯”(Bauhaus)之名而来,吸引法国人的主要是哲学家尼采,日本人多来瞻仰歌德。以色列人则会说:“魏玛?哦,就是布痕瓦尔德附近的那座小城。”笔者今夏前来魏玛,首先迷上的却是那扑鼻而来的椴树花香;当然,还带着始终挥之不去的问题:一个享誉世界的文化名城,为何能与令人发指的人间地狱为邻?
埃特斯山海拔并不高,还不到500米,却是图林根盆地和魏玛市的最高点。登高望远,美丽优雅的魏玛尽收眼底。
1706年,威廉·艾恩斯特公爵委托建筑师约翰·米策在原奥古斯丁修道院的残垣根基上,建一座简约的狩猎行宫,耗时六年,具有巴洛克风格的新行宫则于1740年完成。
公爵夫人安娜·阿玛利亚在其子卡尔·奥古斯特上位后,选择埃特斯山行宫作为自己的夏宫。这里曾经高朋满座名人云集,如大文豪歌德、哲学家约翰·赫尔德、女歌唱家克洛娜·施略特、作家翻译家克里斯托托夫·马丁·维兰特、匈牙利音乐家李斯特、丹麦童话家安徒生、德国剧作家兼诗人弗里德里希·黑贝尔等。宾主聚集在此,演奏、读诵、跳舞、相爱,或对同行的作品评头论足,激烈辩论。
埃特斯山的这个艺术家圈子当年被誉为魏玛的“缪斯庭院”。安娜·阿玛利亚还让人在旧宫的宴会厅里建了剧场。歌德在此指导过《普龙德维勒年市》《在陶丽思的伊菲革尼亚》等剧目。多才多艺的歌德甚至亲自担纲俄瑞斯忒斯一角,他的挚友克洛娜·施吕特出演伊菲革尼亚。
1800年,德国的另外一位大文豪席勒也慕名而来,并在此完成了他的作品《玛丽·斯图亚特》。1808年,沙皇亚历山大一世和拿破仑来此参加盛大的狩猎活动。
由此向西,距离这个“缪斯庭院”不远处,纳粹在“古典魏玛”100多年之后,用囚犯的血泪建起了一座人间地狱——布痕瓦尔德集中营。它一开始叫“埃斯特山集中营”(KL Ettersberg),由于这座山与歌德的名字密切相关(他的作品中多处提到过它),因此即便魏玛属于纳粹重镇,但这个名称最后还是被市府否决掉,改为世人熟知的“布痕瓦尔德集中营”。
著名的犹太流亡者、后来又回到德国的语言文学家理查德·阿尔温曾说过一句名言:“我们与魏玛之间横卧着一个布痕瓦尔德。”游览完“古典魏玛”,再沿着那条当年的“血路”来到集中营旧址,笔者经历了一次从文化圣殿坠入人间地狱的穿越。
集中营入口处的铁门上,用铁血色镶着三个赫然大字:JEDEM DAS SEINE。翻译成中文就是“罪有应得”“咎由自取”或“自作自受”的意思。站在门外,看这三个字是反着的,只有站在门内,它们才是正的。很明显,这句话是给囚犯们看的,是为了每天提醒他们清楚自己的处境,接受眼下的事实。为了加深犯人的罪感,纳粹还在铁丝网外,用从囚犯们那里搜刮来的金钱修建了一座小型动物园,一方面供党卫军骷髅队官兵及其家属消遣,一方面也为了告诫囚犯,“你们是一群连动物都不如的渣滓”。
魏玛彰显德国民族性的正反面
德国人喜欢有条不紊、井然有序,自律性极强,做任何事情都精益求精。可任何事情都有正反两个方面:优点有时候往往又是缺点,或可能转变为缺点。譬如其享誉世界的“工匠精神”,一方面体现在“德国制造”上,另一方面在专制时期也反映在种族灭绝和消灭异己上。
如今,当年集中营的木板房已不复存在,留下的只是一片发人深思的空旷地带。一般情况下,参观整个旧址需要两个半到三个小时,可笔者最后花了七个小时,而且还有没看完的地方。耗时最多的是位于当年集中营“被服仓库和犯人钱财保管处”内介绍“布营”历史的常规展览。这是笔者到目前为止所看到的印象最深的展览之一。
展览入口处不远的大屏幕上,能读到德国小说家政治家维克多·克莱姆佩勒的一句话,“再次惊讶一切就如此轻而易举地崩溃了”。这句话在提醒我们,无论是文化圣殿还是人间地狱,都有可能在瞬间坍塌断裂,灰飞烟灭。
与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相比,今日之世界自然开明进步了许多,以至于我们似乎难以相信历史的车轮还有可能会倒转。但文明和进步有时候其实是相当脆弱的,倒退随时都可能会发生。这也是魏玛和“布营”给我们的重要启示之一。
1937年,为建立“布营”,许多树木都被砍伐掉了,唯有一棵橡树在营内保留了下来。传统上,橡树是力量和自由的象征。纳粹让保留这棵树,一是想择取其中“力量”这部分含义,二是出于对一个传说的敬畏:这棵参天古树若倒,预示着一个朝代的灭亡。在囚徒们眼中,它却象征着自由和希望,也让他们想到当年歌德在埃斯特山留下的足迹,故被亲切地称为“歌德橡树”。1944年8月,它先被盟军的炸弹击中,后被砍伐,那个古老的传说应验了。
魏玛是德国人的骄傲,“布营”却是他们的心病。如果你对他们说要去魏玛,他们会热情地为你介绍这座文化古城的不同景点;如果你说还要去看布痕瓦尔德,他们的表情瞬间就会凝重起来。有些会在顷刻犹豫之后低声说:“哦,应该去看看,那是我们历史上黑暗的一页。”在那一刻,你能感到他们内心挥之不去的耻感,也会察觉到他们非常不爱提及这个话题。
魏玛和“布营”很形象地诠释了何谓“善恶集于一身”。从这个意义上说,魏玛是古典的,但更是启蒙的。它告诉我们,文明和野蛮,有时候只有咫尺之遥。
作者是德国时评专栏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