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刘晓波走了,这不仅仅是他的家人和朋友的悲痛,也是每一个中国人的损失。尽管他的61年生命已经结束,但他半生为中国人能够享有自由与民主的抗争和无与伦比的精神遗产,并不会就此湮灭。这样一个温文尔雅、豁达宽厚、善良羸弱,却又充满勇气、坚定执著、不懈奋争的知识分子,将在很长时间内影响这个他曾经深爱的国度和她的人民。
我所知道的关于刘晓波最早的故事,是1989年6月那天,他本可以离开,但却选择与广场学生和军队谈判,达致数百名学生和平撤离,没有血溅广场。他却随后身陷囹圄两年,成为之后20余年里他数次牢狱之灾的开端。在2010年诺贝尔和平奖的颁奖词中,这个中国第一位诺贝尔奖得主因为 “长期非暴力的为中国实现基本人权所作出的抗争”而获得表彰。
“非暴力”, 从甘地到曼德拉,从马丁路德金到翁山淑枝,在全世界范围追求独立、民主、自由和平权的各种运动中并不鲜见。而在中国,从晚清维新失败后谭嗣同“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的悲怆,到共产暴力革命“枪杆子里出政权”的信条,时至今日,拳头说话、弱者闭嘴的丛林法则依然在中国社会大行其道。刘晓波对于非暴力的坚持,是现代政治文明的核心价值——对话、倾听、谈判、妥协、共识在中国的最初萌芽。
刘晓波的第二项精神遗产是——不仇恨。在近代百年屈辱之后,中国开始崛起,对于西方、近邻以及异族的排斥和仇恨,成为这一波民族主义的核心情绪。15年前,刘晓波就在《爱国主义的好战化流氓化——新世纪大陆爱国主义评析》中质疑了这种趋势,担忧改革被限制在狭隘民族主义的目标之内,富国强兵的国家主义会代替人的解放的自由主义。“当狭隘的民族主义价值超越普世的自由主义价值,而具有了压倒性的民意支持时,爱国就等于给强权暴政、炫耀武力和人性残忍提供辩护。”在他2009年因为联合起草呼吁中国全面政改的《08宪章》,而被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送上法庭,他著名的最后陈述《我没有敌人》,更是深入阐述了这种不仇恨的思想:“仇恨会腐蚀一个人的智慧和良知,敌人意识将毒化一个民族的精神,煽动起你死我活的残酷斗争,毁掉一个社会的宽容和人性,阻碍一个国家走向自由民主的进程。”
“不放弃”是刘晓波的第三项精神遗产。1989年民主运动的时候,他正在美国纽约的哥伦比亚大学访学,得知国内的消息便立即返回。“六四”之后他入狱,原本在北京师范大学的教职被剥夺,作为一个知识分子,被从此禁止了授课、出版、发表和演讲,再无任何传播自己思想的途径。然而他从未怀疑、动摇、屈服和放弃自己所坚信的价值。
2008年,他再度以捷克追求民主路途上著名的《77宪章》为蓝本发起《08宪章》,希望中国实现民主转型,真正拥抱法治、宪政和自由。由之他被判处11年徒刑,从2009年至今身陷囹圄。
在监狱中的折磨和痛苦可想而知,作为一个以传播思想为己任的公共知识分子,这无异于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惩罚。但有报道指出,当局曾要求刘晓波认罪,以换取出狱和出国。但他都拒绝了,坚持除了无条件的释放,不会放弃尊严去妥协。
我还不能不提刘晓波给很多人带来巨大的震撼的一项精神遗产——爱,对于他的妻子、他的同胞深沉的爱。在被确诊罹患末期肝癌之后的两个多月里,他多次表达希望出国,这其中很大程度是因为他深爱着他的妻子刘霞。在刘霞为他经受了多年的被软禁、被隔离社会而抑郁成病后,他希望在他离开这个世界后,刘霞能够获得自由。在《我没有敌人》之中,刘晓波曾深沉表白“我的爱是坚硬的、锋利的,可以穿透任何阻碍。即使我被碾成粉末,我也会用灰烬拥抱你。”
除了刘晓波留给中国和中国人的种种,他过去三十年中的所有遭遇,同样也将留下难以被消除的印记。
首先,刘晓波是在纳粹德国铁蹄下的和平主义者卡尔·奥西茨基和缅甸军政府软禁中的翁山淑枝之后,第三个在狱中被授予诺贝尔和平奖的人,更成为了全世界第一个在不自由的状态下去世的诺奖得主。这对于中国国际形象的深远负面影响,是在纽约时代广场砸多少钱做国家形象宣传广告都难以挽回的。
近年来,经济崛起后的中国非常注重打造自己“负责任大国”的国际形象,从“一带一路”到亚投行,从主办G20到金砖国家峰会,力图在国际社会中展现有道义、有担当的新面孔。然而刘晓波的遭遇,无疑成为中国国内日渐令人担忧的人权状况恶化、言论自由紧缩、公民社会崩塌的一面镜子。
其次,失去刘晓波,中国无疑错失了一个和平民主转型的对话良机。一个如此温和、克制、有洞见的知识分子,对于一个在短时间内取得巨大经济发展成就的发展中大国来说,本应是增强“软实力”和提升转变“高GDP低人权”国际刻板印象的珍贵财富。遗憾的是,刘晓波在狱中遭受的折磨、当局对他的临终要求坚决而冷酷的拒绝、刘霞七年来的软禁和病痛、国家机器媒体对于他们夫妻的污名化——都无不再次加强了这种印象。
如同一位微博网友所说的那样:刘晓波是上天赐给中国的礼物,然而中国没有珍惜,于是上天把他带回去了。
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悲伤的呢?
作者是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