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抽象者没有抽象能力,具体讨论又没有共同阅读经验和认知本体时,这个时候的网络媒体信息生产就是一个猪圈,猪蹄践踏,臭气熏天,每个人都揣着糊涂装明白。


这篇标题的三个主题,只有一点是共同的,它们是“各种不同媒体对新近不同社会事件的叽里咕噜”(1943年,陆定一提出新闻的定义:新闻是对新近发生的事实的报道),除此之外没有太大关联。但是逐个细看,又都可以讲出我们深处媒体时代变革的细节。


首先第一点,世界媒体的新秩序正逐步建立起来了,但是它比旧秩序还要不平等,原因是它所依托的物理机制要更昂贵,同时它虽然外表“粗鄙”,但是它的运作是建立在对受众/庸众更为彻底地科学研究基础上。


在印刷资本主义时代,红色俄国的第比利斯地下印刷所、中国的手抄本、乡村的油印本,都是有机会凭借“内容为王”而获得广泛传播的(在现今的技术至上时代,这已经没有可能,粪便式的信息,只要有华丽包装都可以大卖)。


这个《十三邀》的主体许知远(不可否认,《十三邀》这个名字已经被做成了“十八摸”,生产出“尬聊”这个跨主体沟通词汇,我把它翻译为awkward dialogue),原本就是想通过学习欧洲传统的橙色《金融时报》清谈政治和批判资本主义,来创造另一种知识的可能;最终那个2001年至2008年度,媒体人集体想通过媒体来开民智的“公知时代”结束了,代之以“私知时代”和“我知”时代。与此同时,娱乐至死和乌合之众这种词汇的意义(均出自学术著作),也逐渐脱罪化和“去耻化”。


也就是在这个大背景之下,那个仍然带着愤青和公知腔调的许知远,学习时下流行的视频布道的方式,试图重新掀起自己的传播议题和议程——目前来看好像失败了。


有趣的是,在2017年这个年份,在互联网、新媒体、自媒体异常活跃的用户都是商业水军和90后“信息娱乐主义”和“无理式刷屏存在主义者”,许多中年人的微信使用习惯就是看而不评,引而不发。而对于年轻的网络土著而言,他/她们已经不知道许知远文字曾经所具有的时代性和象征意义;就像在音乐领域,这个群体其实不太清楚黑豹、窦唯、魔岩三杰之类中年人所代表的时代性。


因此,尽管在《十三邀》出现话题特征的时候,他们多半不会检索以往的网络文本堆积,而只是从皮相角度看这个新出现在自己生活圈里的“丑男许知远”。坦白来说,男人其实没有美丑之分——男人这种生物,有时像水果,越歪瓜裂枣,越甜,从纯视觉来看,有的人丑在外表,有的丑在灵魂。有的人的丑,不是视觉的丑,而是他们其实没有自己想像的魅力,但是极为自恋而不自知。


讲到这里,已经出现了很复杂的谈话论题和讨论线索,并出现了结构型知沟了,但是我估计没有人愿意听这些细节的阐释。我在讲完“受众分析”的另一个细节,将立刻转场到“中年黑豹”的这个话题。


那就是在集体观看许知远的受众里面,他/她们当中还有一个群体是“新东方英语”训练者和课堂段子手深度沉迷者(不知道新东方英语的现象意义的,要去看早期的G经,以及为什么邓超之流演的中国合伙人为什么那么傻,原因之一是,那些演员一看就是读书不太行的,一张嘴就露馅儿了。但恰好,这些人也是中年网红和“冷鲜肉”)。


很多20多岁(以及更年轻的网民)也许不知道,在中国的中年知识分子当中,曾经至少有两种分流:一波属于知识结构流派,希望学习西方哲学、政治学、伦理学、法学来唤起中国进步的,也就是说他们希望学到西方的精神,不在乎外表和皮相;另一波是技术流派,他们只是通过学习语言和实用技术,考了雅思和GRE高分,直接进入西方社会,完成阶层的流动和身份再生产。


很多中国的互联网土著不知道,他/她们喜欢的课堂段子手和知识相声化讲述方式,从风格和类型上出自早期新东方英语的课堂,那个罗胖就是新东方相声英语的集大成者。


有趣的事情出现了:中国有一批自诩国师级别的思想家,他们的英文口语、外语口头辩论能力、长相其实都是不行的;还有一批具有蛊惑力、魅力、忽悠战斗值极高的人,其实他们的思想水准是相当低的。好玩之处还在于,当许知远之流开眼看世界的时候,一批口语表现主义的知识分子早已经弯道超车,直接在海外高校镀金,完成了身份转化了。他们的一部分人回到国内,开始直接C2C的生产(Copy to China)。也就是说,有关中国的现状、未来,从来没有大家都爽过,一直存在分歧和斗争,只是现在的斗争格局,存在很多不可言说和隐蔽之事。


回到这篇文章的第二部分——中年黑豹。黑豹乐队里,真正具有外部受众共同认可的创造性人才,其实只有“窦唯”。但是悲催的是,尽管这个才子几乎著作等身,靠作品说话,他的音乐作品消费率其实是偏低的。而留在黑豹乐队里的那些发福的乐手,早就是“豹郎才尽”了,能泡枸杞养身的,都属于混得好了。


张元电影《北京杂种》里出现的那些乐手,几乎是一个《录鬼簿》,和现在的虺隤之相比较,他们的活力、噪音能力,比现在的网红要高出不知多少段位。


所以,曾有网言指出,中年黑豹的真正问题在于:当中年人泡枸杞,自甘“堕落”的同时,那些真正的年轻人,正积极走进体制。我看着很多年轻人,一面玩着bilibili,一面考公务员,一面进《人民日报》。要知道,在许知远那个时代,你的娱乐方式要和择业理想密切结合的,怎么可能如此分裂。现在哪有这一回事?


最后拐到这个文章的出口,榆林的孕妇自杀。这件事件和上述事件有什么关联?我觉得是有的。在网络言论和微信圈讨论中,发生在榆林孕妇的自杀事件,已经从一开始跳出了它的地域,进入到中国男权、直男癌、中国生育制度体系、医院和患者关系、婆媳关系、女权主义这类话题当中。


就像许知远尬聊所有人,所有人看许知远犯傻、犯花痴一样;所有的女性也大半把榆林产妇死亡的事件,大多指向那个罪恶深重又极其犯傻的传统生育文化、男权观念和中国医院服务体系。


当抽象者没有抽象能力,具体讨论又没有共同阅读经验和认知本体时,这个时候的网络媒体信息生产就是一个猪圈,猪蹄践踏,臭气熏天,每个人都揣着糊涂装明白。


而搞清楚海内与海外,中国特殊论和全球议题,身边事情和远方事情,全球冷暖之间的关联,就是一份紧要的功课。谁都没有现成答案,共同来寻找自己的求生之路吧。


作者是人类学博士、


香港独立学术智库BRICS FUTURES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