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雪芬:海啸来时各自飞

云故纸

海啸来时不能各自飞,还须在海啸还没到来时找出哪些人无法自助,帮助无法自助的人一起飞。

日本东海岸20日晚上发生6.1级地震,新闻寥寥几行,但新闻写到“震中在釜石市东部281公里处,距地表10公里”,抓住了我的视线。我习惯性地浏览相关资料,这才意识到,日前游览三陆海岸时看到的那些峻秀奇景,原来蕴含着与大自然长时间拔河的凄美;沿岸多处林立的海啸逃难处指示牌,原来不是公关样板,而是立在罹难亡魂之上。至于旅行中过境歇息的釜石市,原来是日本311海啸重灾区之一。

日本位于环太平洋地震带边缘,板块移动剧烈,地震频发,防震意识高,建筑规范严格。因此即使每年都会有些强震,造成的损坏较小。沿海地区的人们则最怕海啸。

三陆海岸从青森县东南方起,岩手县沿岸至宫城县牡鹿半岛;面向太平洋这一边,锯齿状地形的沉降海岸延绵600多公里。在锯齿状海岸(也称为里亚斯海岸),有很多外侧宽广而内侧狭窄的‘三角形海湾’,越向海湾内侧,海浪就越容易升高。因其特殊地形,地震发生时,频繁遭受海啸肆虐。

三陆海岸百年来经历三次惨烈的海啸灾难。人们记忆犹新的是311地震海啸。1896年的明治三陆地震,海啸波高达30米,摧毁了大约9000栋住宅,造成至少2万1900人死亡。当时震央是釜石市东部200公里处。1960年,三陆海岸也受智利地震引发的海啸波及。

为了防御海啸,三陆海岸筑起多个防波堤和河坝,也安装了许多警戒系统。位于釜石港的防浪堤,堤高从海底算起有63公尺,是世界最深长的防浪堤。另一座位于宫古市田老町海边,耗时30年,长2.4公里,高10米,号称日本海上长城的防浪堤。

然而,在天灾面前,人的力量十分渺小。过去的经验只能借鉴,难以计算未来是否更好或更坏。釜石防浪堤已在311地震后荡然无存,田老町的长堤巍峨如前,人们却已意识到,单凭硬体,并不足够。

2004年南亚海啸,近30万人罹难,提高了人们防御海啸的意识。著名防灾学者片田敏孝来到依水而建的釜石,指导中小学定期开展海啸逃生的演习。

311地震当天,地震发生35分钟后,第一波浪高超过10米的海啸就扑向约有4万人的釜石市。在那场浩劫中,釜石市共1300人罹难,几乎都是成年人,只有五名因病待在家中的孩童。近3000名小学生和中学生,几乎全员获救,被称为“釜石奇迹”,在日本产生了极大反响,不少媒体更把“釜石奇迹”归功于三陆海岸的一带的俗话“tsunami tendenko”,意思是“命由自己保”也就是说,发生海啸时如果家人不在一起,先不要管家人,而应该马上逃生。

比起许多文化推崇灾难中互助的人性光辉,日本人这种“海啸来时各自飞”的特殊道德观,反映着幸存者求生的无奈。

京都大学防灾研究所教授矢守克也曾撰文《“海啸来时各自飞”蕴藏的四层实践性意义》分析,看似自私的“各自飞”,在紧急情况发生时,可以发挥避难的功能。因为相信“各自飞”,父母必须相信孩子可以自救。唯有在这种相互信任的基础下,才能心无羁绊,争分夺秒避难。在构筑日常社会(家庭和社区),以及在灾后抚慰心灵创伤、凝结团体精神上,也具有重要意义。

不过,长期指导中小学生防灾的片田敏孝强调,孩子们安然脱险并非“奇迹”,而是防灾教育和政策带来的效果。他提出过防灾三原则:不尽信预测;做到尽善;率先避难。

我国得天独厚,没遭受过地震、海啸等天灾,社会安定,经济发展持续。二战的惨痛教训历历在目,在动荡的时局中,我国从未忘记建国的艰辛,和平的珍贵。1984年起启动“全面防卫日”,多次强调建设军事、民事、经济、社会和心理五大防卫支柱的重要性。每年2月15日,新加坡全国初级学院和中小学都会办活动提醒学生要居安思危,避免悲剧重演。

在恐怖主义笼罩全球的阴影下,为了应对突发的恐怖威胁,我国正加强保安和警觉性、安保应变方式和社区应变三大层面,强化反恐的力度。不过,恐怖分子有一天也可能突破我们的安全网。外来的威胁,就如同三陆海岸的海啸一样,不是会不会发生,而是哪一天会发生。居安思危并不是老生常谈,而须认真对待。

“与其永远给孩子遮风挡雨,不如教会孩子自己打伞。”这是《釜石的奇迹》中文版封页刊登的一句话。但釜石的奇迹也在提醒我们,认真看待演习,内化价值观的重要性。釜石的孩子们学会了自助,但也没忘记互助。在演习的过程中,学生们制作了防灾地图,列出哪里是避难所,哪里是容易坍塌的危险场所,哪里住着老年人以及需要帮助的残障者等。地震发生时,许多中学生就起到了“率先避难者”作用,带领和疏导小学生避难,并帮助体障者到安全地。

灾害管理分规划、预警、紧急应变、救助及复原重建几个阶段,在日常生活中积极强化对灾害的认识,不可松懈。而在规划时,还须有一套全民参与,全民认同的“生存法则”。三陆海岸的“海啸来时各自飞”未必适用于我国,我国沙斯期间表现出来的坚毅,就基于万众一心,不分彼此的信念。

海啸来时不能各自飞,还须在海啸还没到来时找出哪些人无法自助,帮助无法自助的人一起飞。

(作者是华文媒体集团创意内容室副总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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