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骏
中共十八大以来,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不同场合多次谈到三个“陷阱定律”,即“塔西佗陷阱”“中等收入陷阱”与“修昔底德陷阱”。
“塔西佗陷阱”得名于古罗马历史学家塔西佗(Gaius Cornelius Tacitus),指当公权力遭遇公信力危机时,无论说真话还是假话,做好事还是坏事,都会被认为是说假话、做坏事。“中等收入陷阱”是指一个国家由于某种优势达到一定收入水平,却停滞不前的情况。这两个陷阱靠国内的政策应可避开,但“修昔底德陷阱”恐须由中美共同努力才能克服。此外,美国总统特朗普还面临着“金德尔伯格陷阱”和“国际信用陷阱”。
哈佛大学教授格雷厄姆·艾利森(Graham Allison)在著作《注定一战》(Destined for War: Can America and China Escape Thucydides’s Trap?)中,用“修昔底德陷阱”(Thucydides’s Trap)形容新兴大国挑战守成强国过程中所蕴藏的巨大风险。他认为中国的迅速崛起及对美国造成的挑战,使得两国“目前正处于触发战争的碰撞轨道上,除非双方采取艰难而痛苦的行动来避免碰撞”。
中美应力求回避“修昔底德陷阱”
《注定一战》总结过去500年的16次全球或区域性的权力转移,其中12次符合“修昔底德陷阱”模式,只有四次未发生战争,其中之一是20世纪初英国和美国的权力转移。至于美中关系,习近平早在2013年11月就曾告诉西方访客“我们都应该努力避免陷入‘修昔底德陷阱’”。
2014年初,习近平参加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期间,针对中国崛起与美国、日本等旧霸权国家发生冲突的问题,再次提到“修昔底德陷阱”。他认为大家应该努力避免陷入这个陷阱,强国只能追求霸权的主张不适用于中国。中国没有实施这种行动的基因。
2015年9月22日,习近平在华盛顿州政府和美国友好团体联合欢迎宴会的演讲中指出:“我们要坚持以事实为依据,防止三人成虎,也不疑邻盗斧,不能戴着有色眼镜观察对方。世界上本无‘修昔底德陷阱’,但大国之间一再发生战略误判,就可能自己给自己造成‘修昔底德陷阱’。‘新型大国关系’有助回避陷阱,要中美避免战略误判。”
稍后新华网更提出“中美不会陷入‘修昔底德陷阱’的十个理由”,但前提是“如果讲天时、地利、人和,这三个条件都能具备,陈旧的历史逻辑是可以打破的”。看来中国已为回避陷阱做好准备;问题是特朗普政府准备好了吗?
今年初哈佛大学教授约瑟夫·奈(Joseph Nye)指出,“特朗普必须担心‘金德尔伯格陷阱’,也就是中国似乎太弱而不是太强”。国际关系上“霸权稳定”(Hegemonic Stability)的概念,源自经济学家金德柏格(Charles P. Kindleberger)1973年的《萧条中的世界》一书。他认为1929年至1939年间全球经济萧条,乃因各国都理性但自私地追求其本身的利益,没有国家肯出面领导国际社会共渡难关。
“霸权稳定理论”正式的名称由国际政治学者柯汉(Robert Keohane)于1980年提出,他认为,“被单一霸权国家所掌控的权力结构,最有利于国际建制(international regime)的发展,而此一建制的规则相对较精准地,且较广泛地在国际上受遵循……霸权掌控权力结构的式微,可被视为国际经济建制力量衰微的征兆”。
特朗普不担责也不放利?
该理论认为国际体系之稳定,有赖于霸权国家以提供“公共财”(public goods)的方式维系。国际关系上的公共财包括低关税的国际贸易体系、稳定的国际货币体系及国际基本秩序之维持等。霸权国家需提供“公共财”才能成为“善霸”(benign hegemon),否则可能成为具掠夺性的“恶霸”(predatory hegemon)。
日本外交家小和田(Hisashi Owada)认为,二战后美国以提供国际安全、开放全球经济和强化国际建制等公共财产,追求“单边全球主义”(unilateral globalism),但后来却演变成追求本国利益的“全球单边主义”(global unilateralism)。
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后,世界银行前行长佐立克(Robert Zoellick)曾问:美国正变得不再受人尊重,其在二战后帮助创建的国际秩序也在瓦解,新当选的美国总统该如何应对这种现实?清华大学国际关系研究院院长阎学通则认为,特朗普“只会要求美国减少承担国际责任,不会放弃国际权利。他不想承担当世界警察的责任,但是不想放弃当世界警察的权利,这是相互矛盾的。结果是该承担的责任不做,就会带来麻烦,然而又不放弃权利,就会带来冲突”。
反观中国,在1997年、1998年东亚金融危机期间,人民币没有贬值,给东亚经济提供了安定的基础。2008年世界金融经济危机爆发后,中国高速的经济增长在2009年开始复苏,并拉动了世界经济。2015年4月15日,全球57国顺利成为亚洲基础建设投资银行(AIIB)意向创始成员国,并于6月底在北京举行《亚投行章程》签署仪式。由大陆主导制定“游戏规则”的亚投行,被认为要和美国主控的世界银行、日本主控的亚洲开发银行(ADB)分庭抗礼,并确保北京得以向“一带一路”战略目标顺利挺进。
特朗普面对“国际信用陷阱”
2017年7月下旬,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总裁拉加德(Christine Lagarde)在介绍新版《世界经济展望报告》后的座谈曾表示:“若中国大陆与其他大型新兴市场持续增长,并且反映在表决权结构中,总部十年后可能从华府移至北京。”看来约瑟夫·奈该担忧的,应该是美国会否因特朗普不愿提供“公共财”,而掉入“金德尔伯格陷阱”。
针对特朗普9月19日在联合国演说中提到将废除和伊朗签订的核协议,《纽约时报》社论抨击“特朗普挥霍全球的信任”,认为此举将重创70年来美国领导全球的能力。特朗普在演说中提到二战后美国协助欧洲振兴的“马歇尔计划”,且强调这个计划的三大支柱——和平、主权、安全和繁荣。特朗普称马歇尔计划是建立在这样一个崇高观念的基础上,当国家强大、独立、自由时,全世界就更加安全。但若无诚信,和平、安全、繁荣都无法稳固、持久。
美国前财政部长萨默斯今年8月在《金融时报》一篇文章的标题——《墨西哥不把特朗普的威胁当回事》,非常传神地形容美国当前所面临的窘境。特朗普在联合国大会上表示要“彻底摧毁”朝鲜后,金正恩于22日直接称特朗普是个“疯老头”,并誓言要发起“史上最高级别的超强硬应对措施”。
尽管美国外交政策受限于制度和宪法,但约瑟夫·奈教授认为:“外部危机往往提供机遇,让领导力发挥其作用(结局或好或坏)。领袖的个性所带来的风险未必是对称的;给成熟强权所带来的区别,可能会比崛起中的强权更大。触礁或开战可能导致沉船。”朝核危机正考验特朗普能否避开“信用陷阱”。
9月中旬《纽约时报》在《世界评论:民主的国度》(World Review: The State of Democracy)专题系列中,刊登了马凯硕以《强人领袖如何利用西方民主》为题的文章,他指出“100年前,印度、日本和中国的领导人要求自己的人民效仿西方,向前迈进。中国的孙中山和印度的拉贾·罗姆·莫罕·罗伊(Raja Ram Mohan Roy)等人的言论,都说明了模仿西方的需要。如今,这样的想法甚至根本不会浮现在安倍晋三、莫迪和习近平的脑海里。相反,这三人都告诉自己的人民,要牢记本国的光荣历史。随着越来越多的国家不再对西方言听计从,强大的民族主义领导人的持续复兴是不可避免的。我们的地缘政治未来可能取决于这股新浪潮。”
中共十九大之后的中国势将激起更高的浪潮,特朗普能否在访问中国期间,找到回避三大陷阱的妙方,值得关注。
作者是台湾致理科技大学教授兼拉美经贸研究中心主任、中华战略学会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