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了半个世纪的冷战，自柏林围墙倒塌和苏联、东欧集团瓦解之后，已经在全球范围结束了20多年。在后冷战时期，民主化浪潮和自由市场经济制度在世界范围内扩展开来，成为主流话语。


美国政治学者法兰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教授一度认为，不同意识形态之间的争斗历史已经终结，西方资本主义阵营已经取得全面胜利。然而，从地缘政治角度分析，冷战当年其实只是在其主战场——欧洲大陆结束；在东亚地区，冷战时期遗留下来的两大地缘政治遗产——朝鲜问题和台湾问题，却始终没有得到解决。


从某种程度上讲，这两大问题仍折射出冷战时期，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阵营之间的严重对峙。令人吃惊的是，这种基于意识形态和地缘政治上的对峙，在后冷战时期仍然延续了20多年，深刻影响了东亚地区的国际关系和经济整合进程。


未来东亚地区的发展前景，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两大冷战遗产的发展变化和解决方案。在后冷战时代，全球化走到一个新的十字路口时，这两大地缘政治遗产面临极大变数，其未来走向不仅对东亚地区，而且对世界形势将产生重要影响。


熟悉冷战史的人士都知道，社会主义阵营内部多次出现的严重分裂，是导致后来该阵营崩塌的重要原因。中国在冷战早期采取紧跟苏联“老大哥”的做法，但中苏关系在50年代后期以后，出现严重裂痕乃至对立，中国此后走了一条有别于苏联和东欧阵营国家的发展道路，基本脱离了苏联东欧阵营，但仍在世界范围内支持共产主义运动。


上世纪70年代末，中国大陆开始实施改革开放政策，中国与西方世界的关系出现全面缓和。但由于意识形态、地缘因素、政治经济制度的差异，中国与西方国家的关系始终处于一波三折的变动之中，彼此间的猜疑和敌意，并没有随着冷战的结束而彻底消失。


与此同时，中国与其他尚存的社会主义国家的联系并没有完全中断，中国共产党与朝鲜、古巴、越南等社会主义国家的执政党长期保持着密切而友好的联系。而这其中与朝鲜的关系最为引人瞩目，这不仅因为中朝在地理上是邻国，中国与朝鲜半岛在历史上就有很多纠缠不清的恩怨，更在于中国共产党1949年夺取政权后，立即派兵参加了朝鲜战争，付出了巨大人员损失来支援朝鲜。


某种程度讲，朝鲜战争将朝鲜政权的正当性与中国共产党建政的合法性连在了一起。这是中国在后冷战时期，仍然选择援助朝鲜的一个重要政治因素。当年朝鲜战争还产生了另外一个重要政治遗产，即中国派兵入朝彻底激怒了美国，导致美军干预中国内战，派遣第七舰队进入台湾海峡，阻止解放军占领台湾，统一全中国。


在冷战的高峰时期，无论是台湾海峡，还是朝鲜半岛的“三八线”，都是东西方阵营在东亚地区对峙的重要分界线。东亚地区是冷战时期，除了欧洲之外，两大阵营对峙的另外一个主要阵地。


中国之所以在冷战结束之后仍然选择支援朝鲜，可以从多个角度解读。首先，中国虽然实行改革开放，但官方宣称的社会主义制度和共产主义意识形态，并没有发生根本改变，这一点和朝鲜有相似之处。某种程度讲，社会主义阵营在冷战结束后，在东亚地区仍然保存下来，彼此之间的传统联系也没有中断。


另一方面，从地缘政治角度讲，朝鲜被中国国内的一些战略家认为是抵御美国及其盟国军事扩张的一个重要缓冲区，但这一点在远程打击军事技术突飞猛进的今天是否适用，是值得争论的。另外还有一个地缘因素是人们容易忽视的，即在台湾仍处分离状态下，中美之间的战略隔阂很难消除。


在中美1979年建交以后，美国国会立即通过了《台湾关系法》，继续从法理上阻止任何改变台湾海峡安全现状的举动。台湾问题始终是阻碍中美关系发展的一大核心问题。而中国继续对朝鲜的援助，则是对美国继续在安全上保护台湾的一种战略对冲。


然而，东亚地区的地缘政治和意识形态格局，在后冷战时期也在不断发生变化，这其中最大的变数来自于中国。为了应对全球化和冷战结束所带来的挑战，中国自上世纪90年代开始，便不断深化改革和扩大开放，引入了市场经济机制并加入全球产业链。


中国与东亚地区其他曾经互相敌视的国家和地区的关系，也在不断修复和改善之中。反观朝鲜，在改革和开放的道路上并没有迈出实质性步伐，中朝在意识形态和发展道路上渐行渐远。


自朝鲜开启核计划和核试验以后，朝鲜与国际社会的对立愈发严重，而中朝在朝鲜半岛无核化问题上的分歧也越来越大。中国一度希望通过在北京举行有美国、俄罗斯、日本、韩国、朝鲜、中国参加的六方会谈来解决朝核问题，但始终未能如愿。


中国对国际社会对朝鲜的制裁，从持谨慎态度到现在的坚决支持，反映了中国与朝鲜的关系因半岛核问题面临全面破裂的风险。


冷战在东亚地区留下两大遗产——朝鲜问题和台湾问题，这两大问题都与中国相连，从目前来看，都面临一定变数。其中朝鲜问题最不稳定，不确定性最大，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中国对朝鲜的政策和态度的转变。


长期以来，中国受共产主义意识形态影响，一直视朝鲜为坚定的社会主义盟友，但随着中国不断融入国际社会和全球化，中国对仍然坚持封闭政策的朝鲜的态度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更为重要的是，作为邻国的朝鲜，不断进行核试验，也威胁到了中国自身国土的安全，涉及到中国的核心利益，中国对朝鲜的既定政策进行大幅度的调整是势在必行的。一旦朝鲜失去了来自中国的各种援助和支持，半岛长期存在的均势将被打破，朝鲜半岛出现重大变局不无可能。


由于台湾问题的出现一开始就与朝鲜问题连在一起，那么一旦朝鲜半岛出现重大变局，台湾问题是否也会有新的变化呢？从目前来看，这取决于中美在台湾问题上的实力对比，以及中国对台湾政治走向的整体判断。


由于美国对台政策很大程度上受制于《台湾关系法》，因此活动空间不大，而台海关系未来最大的变数将来自于中国。


如果中国视朝鲜半岛生变后的周边地缘环境为对自己极为不利，则有可能对台和周边地区采取更为强硬的政策，台湾海峡局势可能将再次变得紧张，甚至出现变化。如果中国改变传统地缘政治的思考角度，对周边形势的变化采取温和接受的态度，则台海两岸的交流与合作可能再上新的台阶。


（作者是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助理所长、高级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