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恐袭事件与泰南地区长期存在的分离主义,和当前东南亚乃至全球反恐局势变化有着密切的联系。泰南地区自2004年以来,一直动荡不安,路边炸弹、汽车炸弹、摩托车炸弹等各类爆炸袭击以及枪击,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已造成6000多人死亡,上万人受伤,是东南亚地区恐袭频率最高的地区。
分离主义的宗教极端化因素
泰南地区的分离运动在极端思想的影响下,原有的一些分离组织逐渐演变为带有宗教极端色彩的极端组织。泰南地区与泰国其他地区存在诸多差异,导致该地区一直以来是泰国最不稳定的地区;100多年来,当地穆斯林群体希望脱离泰国,与马来西亚合并,为此建立了数个分离组织。
以泰南地区的极端组织“北大年马来民族革命阵线”(Barisan Revolusi Nasional Melayu Patani,简称BRN)为例。BRN成立于1963年,是目前泰国最大、最活跃、结构最严密的分离组织,在发展过程中,其思想意识形态和政治诉求发生了重大的变化。起初,其成立的目的是要建立独立的马来王国,后受中东伊斯兰原教旨主义、极端宗教思想等影响,在意识形态上接受了极端宗教思想,政治上奉行激进主义,主张通过圣战,在泰南地区建立实行伊斯兰教法的独立国家。
BRN在袭击目标、袭击方式等方面都呈现出受中东伊斯兰极端思想影响的特点,其袭击对象从士兵、警察、公职人员等政府目标,扩大至无辜的平民、西方游客等,显现其极端组织特征。20世纪七八十年代,BRN主要采取丛林游击作战、埋伏的袭击方式,现在则多采用爆炸、暗杀、枪击等方式,体现出其对中东极端组织行为方式的模仿。BRN内部因为观点不同而有三个主要的派别,其中一派以最为激进的男青年组成,称为Pemuda Merdeka Patani(PMP),其宗教极端色彩最为浓重,主张通过既要圣战也不放弃武装游击斗争的方式实现建国目标,10多年来在泰南制造了多起袭击事件。
中东极端组织对泰南的渗透早已有之,从卡伊达组织到伊斯兰国组织,泰南地区受到伊斯兰极端思想的影响是渐进的,且经历了一个从单纯接受极端思想,到最终在当地发动恐袭的转变过程,践行了伊国组织关于圣战思想中“远敌”和“近敌”的号召。
中东极端组织对泰南地区的渗透,最初是通过宗教学校这一合法的途径。2005年,泰国安全部队对北大年府的吉哈德·维他瓦宗教学校进行突击检查,发现了武器和一份卡伊达的指挥训练视频。后来校长与三名学生被拘留讯问,学校其他的一些学生则承认他们在学校接受了军事训练。在随后的彻底搜查中,则发现了更多卡伊达宣传材料,政府随后关闭了该校。此外,泰国情报机构认定大约20名宗教学校教师参与了2004年1月泰南暴乱事件。在该暴乱中,也拉、北大年、那拉提瓦三府多名公职人员被枪杀,可见极端组织对泰国的渗透已经造成严重的后果。
中东极端组织对泰国穆斯林的社会影响也十分负面。继卡伊达之后,伊国组织对泰南地区的极端主义思想传播和扩散程度进一步加深,泰南地区的青年穆斯林尤其容易受到极端思想的蛊惑。伊国组织在宣传手段上,比卡伊达更胜一筹,它充分利用网络、杂志、面簿等社交媒体,以多种新传播方式来宣传极端思想,其带来的影响要比卡伊达更为广泛和深入,尤其是对新一代马来穆斯林青少年的影响。2014年伊国组织建立后,其特有的象征图标在网络及社交媒体上广泛使用,如宣誓其存在的黑旗。2016年11月22日,泰国国家警察局副局长兰瑟拉玛功引用澳大利亚的一份报告称,包括泰南地区在内的泰国全国,有超过10万人浏览伊国组织的相关网站。2015年底,三名伊国组织极端分子到那拉提瓦府宋开地区一所宗教学校与当地的伊玛目会面,捐赠钱财并要求向马来穆斯林学生传播伊国组织思想。
伊国组织不仅在东南亚多国建立了分支机构,而且有多个极端组织宣布效忠于它,策动的恐袭事件已有先例,如2016年马来西亚的蒲种袭击、2017年菲律宾和印尼的恐袭事件;同时,在虚拟网络与现实世界的双向传播下,泰南穆斯林极端组织与域外极端组织合流是有可能的。随着伊国组织崩溃,其外籍极端分子回流东南亚,加上当地受到极端思想蛊惑的极端分子,泰国乃至东南亚地区“独狼式”恐袭的隐患也在大大增强。
地区差异和政策加剧动荡
泰南与其他地区在文化、政治和经济上的差异,加剧了地区局势的动荡。除了中东极端思想的传播,在文化上,泰南四府也与泰国主流文化差异巨大。泰南四府被称为“泰人佛教文化与马来人伊斯兰文化的分界线”,也是历史上冲突的重要节点。在宗教上,佛教是泰国的主流,泰南宋卡、也拉、北大年和那拉提瓦四府却聚集着大量穆斯林。在民族上,泰国以泰族为主要族群,泰南四府则以马来人为主。虽然文化和宗教的差异不一定导致族群冲突,但是增加了这种可能性,尤其是在有外来势力挑唆的情况下。泰南四府的族群冲突也有源于英国殖民者“分而治之”政策的原因。
在经济和政治上,泰南长期游离于泰国核心地区,与其他地区联系较少,归属感较弱。泰国属于东南亚较为发达的国家之一,但泰南由于地理位置距离泰国核心地带较远,交通不便,经济相对较为落后。泰国政府对南部地区的重视不够,无论是在基础设施建设,还是在政治经济权利方面,都极力压制。尤其在2001年达信政府上台后,采取了一系列武力镇压政策,使马来穆斯林与中央政府之间的对立深化。在这种情况下,泰南出现了一些采用暴力袭击手段对抗中央政府的组织,如北大年联合解放组织(Patani United Liberation Organization)、BRN等。
泰国政府对泰南分离组织的打击产生了双重的效果,一方面起到分化的作用,另一方面让一些分离分子铤而走险,转而寻求通过更加极端的方式谋求自己的政治目标。对于中央政府的打击,泰南穆斯林分离主义者内部出现了分化,一部分人选择融入泰国社会,这些人当然得到泰国政府的支持;有一部分人迁居马来西亚北部的吉兰丹、吉打、玻璃市、登嘉楼等地;但是更多的一些人迁居远在中东、却是伊斯兰核心地区之一的沙特阿拉伯,深受保守的瓦哈比教义影响。他们后来成为支持泰南穆斯林军事分离组织的重要海外力量,也是泰南地区宗教极端思想的重要传播媒介之一。
凸显国际反恐格局对泰南问题影响
在中东地区,伊国组织的残余武装分子四散逃脱,但不会成为孤魂野鬼。国际社会普遍认为,这些残存的极端分子寻求新的极端组织庇护,或发动“独狼式”恐袭,成为未来国际反恐局势须面对的重大问题。泰南地区因为历史和现实因素,极易成为新的恐袭高发地。2016年以来,东南亚发生的恐袭基本上都有极端组织宣布负责,这次泰国的袭击事件则不同,袭击者只有一人,带有典型的“独狼式”袭击的特征。这也是2018年以来,东南亚地区第一次出现这种类型的恐袭事件,凸显了世界反恐局势,尤其是中东反恐局势对东南亚地区深厚影响的特点。
这次泰南袭击事件,时机和地点都十分巧妙,手法也十分娴熟,这也反映网络化时代对提升“独狼式”恐袭的方式和影响有重要的推动作用。在时机上,恐怖分子选择了早晨这个人们防备心理较轻的时间段,且处于菜市场的高峰期,不容易引起注意,在作案后又可从容离开,可见其策划较为周密,可谓“有备而来,从容而去”。在地点上,恐怖分子选择了与马来西亚相邻且较为敏感的也拉府,以便引起泰国和马来西亚等相关方面的关注。在手段上,这次恐袭采用了在摩托车上安装定时炸弹的方式,而没有采用人肉炸弹的方式,这与2017年5月9日北大年商场的恐袭基本类同,可见恐怖分子变得更加注重保护自己,也很有可能采用相同的方式,在泰南发动新的恐袭。
这次泰南恐袭事件既是长期存在的泰南问题的反映,也是伊国组织崩溃后,域外极端势力向东南亚渗透的结果。从2016年初至今,马来西亚、菲律宾和印尼相继发生了多起恐袭事件,而且形式多样,且恐袭事件之间呈现出复杂的相互关系,亟须引起各国的高度关注。
(作者任华是中国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博士研究生)
(李江南是中国云南大学国际关系研究院博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