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迎竹:《狂人日记》 百年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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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大家都聚焦经济发展机会,扩充企业市场,仿佛经济就是一切价值的核心,那么其他的倒退都将借由经济的前进作为包装和载体,如温水里的青蛙不能感知锅子底下燃烧的柴薪。

我们的世界会不会进入一个“人吃人”的时代?

这不是危言耸听的问题,不过“人吃人”的意思当然是隐喻,指的是人的处境在今后会不会面对不同意义的剥削,变得更糟糕?还是变得更好?

整整100年前,鲁迅发表《狂人日记》,透过一个精神病患的日记揭示一个“人吃人”的社会和文化。病患在百般无助的自言自语中,“醒悟”到这个文化有几千年的吃人传统,连小孩都在不知不觉间吃了人肉,因而发出“救救孩子”的呐喊。

就在鲁迅的写作观照帝制崩解后的中国社会与文化沉疴那一年,欧洲正陷入死伤数千万人的连绵战火中。由于缺乏统一的国际维持和平机构,新老国家因民族主义、商贸利益和政治版图等因素爆发全面战争。与此同时,相对原始的资本主义触发诸多社会矛盾与不公,“悲惨世界”下失去土地的农民挣扎在城市边缘,成为革命火苗,却也激发社会改革理论纷陈,只是各种压迫与剥削一时还找不到药方。

千疮百孔恶疾满身的时代吞噬无助的人,在“美丽新世界”降临之前(而在那漫长时间里,没人能肯定会有那么一天),直到二战结束,欧洲大量中下层人群数十年间都处在不得安稳的状态中,大小环境的动荡足以把人逼疯。那是众多人文理论酝酿的时代,人权观念萌芽的前夜,从国际到民间社会,处处是强权和暴力挟持公义,维持道德总是要碰运气。

二战之后超过70年来,世界大体和平,科技与经济改善越来越多人的生活,意识形态与民族主义相对弱化。

而其实对人类来说,更重要的文明变迁是人的权利与尊严在这时期不断改进,越来越多社会重视并发展法制与人权。皮尤研究中心去年的一项调查指出,在人口超过50万的167个国家中,有97个属于民主国家,只有21个属于独裁国家,其他则是在两者间交杂呈现。

相对来说,今日广义上民主国家的数量是有史以来最多的,但民主体制内部经常因为经济与社会问题而浮现信仰威权的声音,成为其内在弱点,使它有可能在选举过程中被颠覆。

过去几十年,国际社会的一体化与相互依存,促使许多良好价值观借由政治与经济制度,形成国际的刚性规范或柔性标准,例如定期的政治选举,包括不分性别、种族、宗教的选举权与被选举权,各种生存的基本需求与教育权利的普及,对宗教信仰的尊重,政教分离,司法的独立。诸如此类在今天世俗社会已经习以为常的事务,其实一点都不是理所当然。

宗教狂热以致威胁世俗文化与和平是眼前在发生的事,军政独裁或专制政治对民主与法治的轻蔑和侵蚀,也还存在于一些有影响力的国家,选举、司法独立审判、性别平等、政教分离乃至自由迁徙与出入境权利,都不是必然现象。

当人们停止争取的行动,当人们不再试图呐喊“你们可以改了,将来容不得吃人的人活在世上”,不再发出声音,当大家都聚焦经济发展机会,扩充企业市场,仿佛经济就是一切价值的核心,那么其他的倒退都将借由经济的前进作为包装和载体,如温水里的青蛙不能感知锅子底下燃烧的柴薪。过去几代人所建立的相对符合人性与理性的世界,于是将逐步扭曲、变质进而遭到价值替换。

观察世界是不是倒退回“吃人”时代,至少有两大指标。

一,政治上是不是回归到“赵老爷”时代。某种类似世袭的权贵政治是否出现,权力是否经由垄断失衡的财富分配形成寡头局面,掌握权力者有没有下意识地积极促进权力的均分与制衡。

政治制度的改进通常缓慢,但不仅是古老的体制会引发倒退,即便在先进的科技发展中,一旦尖端科技与古老的政治意识受到刻意的操纵结合,也会酿成文明倒退。所以第二个指标就是,科技发展是否“失控”于不信仰文明(civilized)价值的人之手。

无线网络、遥控、辨识、定位乃至生物医学等等科技发明与发展,是不是纯粹的商业行为,是否受到公开透明的监督管制。如果研发者受制于官方或政治军事力量之手,官方是什么背景和体制?凡此都足以影响人类的价值文明,而且其影响更甚于过往的意识形态,因为它透过科技力量,影响社会最大多数的中产阶级,在人们享受舒适便利的过程中,逐步改变一些观念,真正做到潜移默化。

新时代科技所将造成的贫富差距可能也是空前的,这一差距若在政策上始终得不到有意识的缩小和控制,也可能出现新的奴役现象。西方国家越来越多人在讨论的“基本收入”正是一种努力。当世袭的贫困者出现,其意志力将更难以抗拒科技所传播的扭曲价值。

印刷术的普及对价值观念的多元传播有积极意义,但新科技平台如果掌控在极少数人手中,如何避免垄断,需要很透明的监督。如果多元化的价值(不是任性的意见或谩骂)不能在科技平台展现,那就是一种倒退。

权力如果够强够大,可操纵的事物就比较多,甚至左右和扭转历史进程,导致逆流成为常态。到了那样的时代,“吃人”也会被视为有一定合理性,则清醒者或许只能假装癫狂,写几本日记留个心迹算了。

(作者是本报编辑组副主任 tanet@sph.com.s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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