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摆脱英国殖民统治的斯里兰卡,在地图上像悬挂在印度次大陆胸前的一颗宝石,但在现实中却像一滴不干的眼泪。这是因为,独立后不久,它就走上了种族冲突的歧路,至今似乎仍然贻害未了。
本月初,斯里兰卡中部城市康提爆发佛教徒和穆斯林流血冲突,迫使政府宣布全岛进入紧急状态。事缘一名佛教徒青年被一群穆斯林暴民打死后,佛教徒采取报复行动,酿成了暴动,暴民也焚烧民宅、商店和车辆,有好几人在冲突中丧命。
据报道,兰卡的佛教徒和穆斯林关系在过去一年不断恶化。一些强硬派佛教组织指责穆斯林强迫人们改信伊斯兰和破坏佛教历史建筑物。佛教徒民族主义分子也对一些缅甸罗兴亚穆斯林逃到兰卡避难感到不满。
说起斯里兰卡,大家记忆犹新的是政府军和闹独立的淡米尔人游击组织“淡米尔之虎”(也称猛虎组织)长达几十年的内战。这场内战从1971年打起,直至2011年“淡米尔之虎”被剿灭才结束,政府也在那一年解除了实施长达40年的紧急状态。那场内战一般视之为占多数的僧伽罗人和少数淡米尔人之间的种族冲突。
令人意外的是,时隔不到10年,新的种族冲突又冒起,这回是僧伽罗人和穆斯林族群之间的冲突。兰卡人口约2100万,其中占75%为信仰佛教的僧伽罗人,信仰印度教的淡米尔人约占11%,穆斯林则约占9%。这也就是说,占多数的佛教族群和占少数的两个族群都发生了深重的矛盾。
斯里兰卡的种族构成,和新加坡的华巫印三大种族比率很相近,因此,这个岛国的惨痛经验,很值得我们关注,也很不幸的可以作为我们的反面教材。
斯国40年内战结束,基本上是军事解决,并没有政治解决;也即是说,淡米尔人的武装斗争被镇压下去了,但僧伽罗人和淡米尔人之间的恩怨远没有了结。事实上,该国政府仍面临国际社会的严重指控,指它是用滥杀无辜的军事行动剿灭淡米尔人的武装。政府虽然口头答应成立调查委员会,但时至今日并没有任何实际进展。
在这种情况下,加上僧伽罗和穆斯林的矛盾,无疑是雪上加霜。根据3月9日《海峡时报》引述《印度快报》(The Indian Express)的报道说,在同淡米尔之虎的内战结束后,斯里兰卡便出现了一些公开仇视穆斯林和基督教徒的团体,它们当中有的还和主要的政治人物搭上关系。这些团体以语言、宗教、领土等议题煽动种族情绪,并妖魔化穆斯林群体。不幸的是,近年来,在沙特阿拉伯支持下,奉行瓦哈比主义的伊斯兰在斯里兰卡盛行,加上伊斯兰极端主义兴起,也在多数的信仰佛教的僧伽罗人和少数穆斯林之间种下了猜疑的种子。
表面上看,问题是宗教的矛盾,实际上是和政治混在一起的种族矛盾。而这是有历史源头可寻的。可以说,打从独立之初开始,斯里兰卡就犯下了一个严重的政治错误,正是这一错误种下了日后种族宗教冲突不断的祸根。
独立后的斯里兰卡,僧伽罗人民族主义兴起。这股汹涌澎湃的情绪导致斯里兰卡自由党(Freedom Party)在1956年的大选中,击败原有的执政党统一国民党(UNP)上台。这个政党的领袖名叫班达拉奈耶克,他一开始执政,立即着手改变原有的平衡照顾不同种族的政治结构,倡导僧伽罗人至上。政府迅速通过一项称为《唯僧伽罗法案》(Sinhala Only Bill),规定僧伽罗语为唯一的国语,也取代英文成为官方语文。政府出台特别措施支持僧伽罗文化和佛教,抑制其他的宗教。此举立即引发淡米尔人的不满、抗议和暴乱。这就是祸乱的起源。
班达拉奈耶克为了得到僧伽罗人的选票,在竞选中许下了诺言,为僧伽罗民族主义火上浇油,导致了僧伽罗极端主义的抬头。引火必自焚,班达拉奈耶克在1959年被暗杀身亡。但种族、语言、宗教等问题所带来的祸害,却从此挥之不去。曾经被视为新加坡发展模范的斯里兰卡,就这样挣扎了近半个世纪。直到今天,虽历经多番政府更迭,还是无法拨乱法正,既无法也没有勇气纠正当初所犯下的政治错误,也一直翻不了身 ,确实令人慨叹。
经过几十年的折腾,今天的斯里兰卡国内各不同宗教族群之间,看来已没有多少互信可言。也正因此,任何的星星之火,都可能在顷刻之间被煽动成燎原之势。在这次的种族暴动爆发前,距离康提约100公里的一个市镇安巴拉就先出现了一个谣言,说当地的穆斯林食肆在出售食物给佛教徒时,加入了一种可以使男人阳痿的化学品。这让右翼团体有了趁机兴风作浪的托词,这些团体一路来便一直在宣扬伊斯兰恐惧症,宣称穆斯林生育率高,迟早将使僧伽罗人沦为少数云云。
从建国总理李光耀时代开始,斯里兰卡曾不只一次尝试学习新加坡的发展模式,或进行某些项目(如民航)的合作,但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或以失败告终。正所谓棋差一着,满盘皆输。新加坡一开始走对了种族、语言和宗教政策,也因此带来了半个世纪的稳定和谐;相比之下,我们应该感到无比庆幸。
作者是前新闻工作者,前国会议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