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进发:马来西亚的伊斯兰化会改观吗?

事实上,专家仍然看好纳吉,一位民调专家预测现任首相将重获三分之二国会多数议席,从而能够修订宪法。马哈迪只有几个月的时间扭转政局,领导反对派希望联盟(PH),用他的新政党马国土著团结党(PPBM)取代泛马国伊斯兰党(PAS),成为巫统的主要替代者。

PAS只获得大约15%的选举支持,但成功地促使巫统实施其民族主义宗教(nationalist-religious)议程。但如果PH在新选举中表现足够强势,就可以让PAS政治边缘化,从而有望将马国从伊斯兰高人一等的有害政策中挽救出来。

这一政策的影响不容低估。近几年来,宗教偏执在曾经世俗的马国风起云涌。比如,阿拉(阿拉伯语的“神”)曾经被阿拉伯和印度尼西亚基督徒广泛使用,但现在为穆斯林所专用。更令人警惕的是,内政部长禁止一系列书籍出版,如达尔文《物种起源》的印尼文译本,和对伊斯兰教持友好态度的西方学者约翰·埃斯波西托(John Esposito)和卡伦·阿姆斯特朗(Karen Armstrong)的作品。

马国的严格而排外的伊斯兰的兴起,反映了国际趋势和国内动态。多数民族马来人,他们在殖民地时代被边缘化,但现在享有宪法保证的经济和教育特权,条件是必须是穆斯林。他们超人一等的地位的固化,取决于巫统(自称)的政治主导力。

早期巫统领导人是反对教权的,但在巫统成功清洗了其左翼和自由派对手后,PAS成为马来反对派的脸面。1981年,现代主义者马哈迪掌权,伊斯兰则成为PAS对抗巫统最有力的意识形态武器。

事实上,PAS领导人、当年魅力超凡的年轻教士哈迪·阿旺(Hadi Awang)鼓吹激进立场,将所有支持巫统的穆斯林都贴上“异教徒”标签,因为巫统政府可能“让殖民地宪法、异教徒法律和先于伊斯兰的规则永久化。”哈迪的言论在两“类”穆斯林中间制造了深刻的隔阂,以至于村庄里会存在两座清真寺、两片墓地和两位主持祈祷和宗教仪式的教士。

但哈迪为害最深之处,是他破坏了马国后殖民地国家和社会结构的合法性。在英国统治时期,马国接收了大量中国人和印度人,婆罗洲还出现了信奉基督教的少数派土著。

在穆斯林民族主义者看来,多元论以及世俗论和民主,都是殖民地时期的桎梏,因此要彻底去殖民地化,要求回复伊斯兰和穆斯林的主导地位。根据这一叙述,奥斯曼帝国是隔离且不平等,但又能和平共处的多宗族—宗教社会的典范。少数群体可以在他们的“米勒特”(millets)中自治,不是以平等的公民的身份,而是以“迪米”( dhimmis,被保护的少数群体)的身份生活。

PAS曾经是鼓吹建立完善的伊斯兰国家的旗手,如今,它要求至少要扩大伊斯兰律法(Sharia law)、提高伊斯兰法庭系统的地位(目前仅限于裁决穆斯林的个人和家庭事务),使之与民事法庭平起平坐。PAS的招牌式穆斯林宗教民族主义,日渐压倒了巫统的马来种族民族主义,这些目标也受到越来越多的穆斯林的支持。

尽管马哈迪不是虔诚的教徒,但他在1982年精明地选择了比哈迪更有魅力和远见的同时代人安华(Anwar Ibrahim),负责巫统本身的伊斯兰化任务。从伊斯兰高等教育到伊斯兰银行和宗教官僚机关,马哈迪和安华偷走了PAS的宗教威望,直到巫统开始分裂。1998年,马哈迪囚禁了安华,并试图取代他。此后,PAS吸收了大量安华追随者,其影响力从其北方大本营扩大到全国。

在2013年的大选中,纳吉失去了群众支持,但仍凭借选区划分伎俩握有权力。同时,他开始力推哈迪,比如,他为可能引入严厉的伊斯兰刑事法(hudud,伊斯兰法中的神的旨意)提供便利。伊斯兰刑事法适用于通奸、酗酒和叛教等罪名。这是一次马基雅维利式的权谋操作,不但将PAS拉出了反对派联盟,也让哈迪为丑闻缠身的纳吉辩护。

PAS宣布将竞争大约60%的议会选区。这可能造成PH的马来选票分流,让巫统赢得多个险胜区。如果马来人投票率较低,则PH损失将高于纳吉,后者即使得到比2013年更少的选票,却可能赢得更多的席位。

对于PAS,是否能够保持其政治重要性,取决于能否克服马哈迪和从其自身衍生的、由亲安华的温和派所组成的诚信党(Amanah)所造成的威胁。如果马哈迪无法确保三分之一议会席位,PAS就可以宣称自己不可或缺,即便它输掉所有选区。在这一情形中,马来人反对派领导人都将不敢指责PAS的穆斯林民族主义。巫统即便能够赢得选举胜利,阻挡PAS议程的道德勇气也会衰竭。

如果马哈迪真的确保了三分之一议会席位,马国政治将发生重大变化,即使巫统技术上仍主宰着政坛。如果诚信党能够挤掉PAS,成为主要伊斯兰政党,宗教极端主义趋势就有望扭转。而如果土著团结党成为捍卫马来人高人一等地位的对手,巫统将失去在这一问题上的垄断权,让马来政治陷入更大的斗争。

到目前为止,以九旬高龄东山再起的马哈迪,正在许多巫统和PAS选区攻城略地。但仅凭马来人,并无法决定他与PAS和纳吉之间的斗争的结果。很多边缘选区民族成分复杂,非马来人的低投票率可能有助于PAS,但有害于马国。

(作者是马国槟城研究所政治学家)

英文原题:Will Malaysia's Islamization Change Course?

版权所有:Project Syndicate,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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