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浩:朝鲜需要新出路

举世瞩目的第三次韩朝首脑峰会已经圆满落下帷幕。正如各方所期待,峰会取得重大成果,为推进半岛无核化和实现南北永久和平又向前跨越了一大步。诚如金正恩在留言册上所指“新的历史从此开始”。然而,由于半岛核问题过于複杂,未来对韩朝、美朝继续增进政治互信、落实已经达成的各项承诺来说,仍是任重道远。

无容置疑,促成这次历史性峰会的决定性人物是金正恩,美国与国际社会的联合高压制裁是外因。早在今年元旦新年致辞时,金正恩就非常明确地表示,作为血脉相连的同胞,朝鲜希望籍韩国平昌冬季奥运会,改善缓和与韩国的紧张关系,并愿意就无核化和实现半岛和平与韩方“敞开对话、接触和往来之门”。

对此,文在寅及时抓住这一十分难得的机遇,积极回应金正恩的提议,最终完成一系列高级别互访和文化体育交流,半岛局势逐步从“敌视+对抗”走向“友善+对话”的道路。为此,中、美、俄、日等囯立即表态支持双方对话,国际社会也无不欢欣鼓舞。

回顾金正恩亲自做出的一系列重大决定,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出,他对改善北南关系、逐步推进半岛无核化的意志和决心,远远大于他的祖父辈。除了元旦致辞首次释放对话善意外,3月6日金正恩在接见文在寅总统特使团时,明确提出希望4月底在板门店“和平之家”举行韩朝第三次首脑会谈、开通“韩朝首脑热綫”等建议。

同时,金正恩还提出了“两项承诺”(承诺不再进行核试验和导弹试射、承诺不会针对韩国使用核武器)、“两个意愿”(愿意实现半岛无核化、愿意与美国展开无核化和关系正常化的直接对话)和“一个理解”(理解因平昌冬季奥运会而推迟的韩美军演在4月底恢复进行)。

根据金正恩的元旦致辞及3月6日讲话精神,4月20日朝鲜劳动党第七届中央委员会第三次会议做出决议:中止核实验与导弹发射试验、废弃丰溪里核试验场、绝不使用核武器及扩散核技术,同时集中全力发展社会主义和提高人民生活水平。

决议还提出,为能够进行社会主义建设、维护半岛及世界和平与稳定,朝鲜将积极与周边国家及国际社会进行密切联系与对话。更为最重要的是,在3月底金正恩秘密访问北京时,当面向习近平承诺“致力于实现半岛无核化是朝鲜坚定立场”。

由此种种,“金文会”和即将举行的“金特会”,都是在金正恩的一手策划下稳步推进的。没有金正恩的决定,就不会有今天的半岛局势缓和,更不会有未来实现半岛无核化及南北签署永久和平协定的可能。

平壤改变政策事出有因

问题是,金正恩为何迅速做出如此重大改变?笔者认为主要有三大原因:

首先,在国际社会的高压制裁下,朝鲜已经逐渐失去了经济发展的原动力,面临外汇来源枯竭、内耗负担过重和经济严重萎缩的局面。根据中国海关统计数据,自2017年2月以来“中国已经停止从朝鲜进口煤炭,9月份开始停止进口海鲜产品”,而中朝贸易额佔朝鲜总贸易额的93%,其中煤炭与海产品两项又都在中朝双边贸易中佔有很大比重,前者超过40%、后者接近10%。可见,中国禁止从朝鲜重要产品进口,已大大削减朝鲜外汇来源。经济衰退将导致社会不稳定,表面看似稳固的金正恩政权是否可以长期维系,实在难料。

第二,朝鲜外交长期处于孤立状态,“金正男遇害事件”还直接导致几个同朝鲜保持比较稳定关系的国家与其渐行渐远。特别是与邻国中国关系交恶,更让朝鲜失去安全保障。金正恩非常清楚,在美韩与中国夹缝中求生存概率过低、成本过大,内外交困导致体制崩溃或许只是时间问题。正是出于地缘战略焦虑和政权生存紧迫感,金正恩选择密访北京,在获得北京的坚定政治支持后,才鼓足勇气继续大胆朝前迈进。

第三,由于有平昌冬季奥运会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实现南北对话已经有了现成的平台,如果坐失良机,恐怕机不再来。平壤很清楚,向平昌冬奥会派遣运动员、啦啦队,要比派遣特使与韩方接触,不仅容易而且公关效果更好,还可以在韩国扩大金正恩“正确选择”的影响力,加分不少故何乐而不为?当然,平壤认为经过六次核试验和数十次洲际弹道导弹试射,朝鲜“已经成为核武大国”,核导开发与经济建设并举政策也已完成使命,恐怕也是金正恩愿意与韩美对话的原因之一。

坦率地说,金正恩决定展开韩朝、美朝对话,是以“半岛无核化”作敲门砖,以“实现经济解困松绑”为目的。朝鲜急需新“出路”,但国际社会又是否应该放朝鲜一条“活路”呢?

笔者认为,金正恩应该是认真的。不过,“阳光政策”失败的前车之鉴也是事实。尽管第三次韩朝首脑峰会带有“一锤定音”的效果,即为将来韩朝双方围绕无核化和终结战争、签署永久和平协定持续谈判定调,但这不会是“一步到位”、更不是“一次成功”的会谈。半岛问题错综複杂,各方建立互信也非一朝一夕之功,再加之“美国因素”贯穿半岛和平进程始终,因此未来有关各方能否持续接触、对话与合作,仍是未知数。

但无论如何,既然朝鲜已经主动迈出重大(关键)一步,国际社会就没有理由不予重视,没有理由不采取相应行动对朝鲜因“放弃”而带来的成本,做出合理补偿。国际社会应该明白,朝鲜“金正恩政权”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不仅不能跨掉,而且还要共同维护这个可以直接对话的政权。因此,给朝鲜一条生路已成为实现半岛无核化的必要前提和基础了。

朝鲜半岛问题的核心是安全问题,朝鲜有合情合理的安全顾虑。在某种程度上说,发展核武器也是韩朝“军事力量不对称”的现实,带有“被迫性”和“紧迫性”。中国一直强调应顾及朝鲜的合理安全关切,半岛实现无核化也不应该仅仅是朝鲜单方面的“弃核”,而是有关各方不在半岛研发、部署核武器,不以核武相威胁。

国际社会应给朝鲜一条“活路”

据此,笔者认为,为配合朝鲜的政策转变、继续增进各方的政治互信并为下一步实际谈判创造良好氛围,国际社会应该采取以下行动:

第一,联合国安理会应重新评估当前半岛局势,分析平壤政策转变的真实动机和目的,并对过去通过的各项对朝制裁决议重新审议,依据“且行且观察”原则,逐步放松个别并不直接涉及核导研发的制裁条款。

第二,美日韩等个别对朝鲜采取的、未经安理会同意的“单边制裁”,应予以撤销。所谓“单边制裁”是根据这些国家的国内法所采取的制裁,未经安理会授权,因此有违《联合国宪章》精神。单边行动只能增加敌视行为,无益于解决任何问题。

第三,逐步恢复对朝鲜涉及民生和人道主义内容的援助与解禁。例如,民航、船运、民事通讯、民间汇款与换汇、海外商业注册及专业人员正常交流等,应该予以逐步解冻或恢复。

金正恩在与文在寅会谈时指出,韩朝关系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希望借首脑峰会之机,双方携手前进。总之,朝鲜愿意为实现半岛无核化而努力,国际社会也需要采取相应鼓励步骤果断支持。这也符合“承诺对承诺,行动对行动”的共同、平等原则。

(作者是凤凰卫视资深评论员美国布鲁金斯学会访问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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