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李唯君,胡姝:审视家庭的定义

应该对新加坡人认为什么是理想的家庭规范和功能展开公开讨论。当共识在这些讨论中产生时,公共政策需要做出相应的调整。

和其他发达国家相比,新加坡的家庭与人口变迁具有一些独特性。自独立以来,家庭与人口政策就是新加坡国族建构策略的一部分。家庭价值观——亲爱关怀、互敬互重、孝顺尊长、忠诚承诺、和谐沟通——在1991年被列为新加坡五大共同价值观之一。新加坡的家庭与人口政策推崇三代同堂、异性婚姻的双亲理想家庭模式。这些政策曾经有效地将婚外生育率、非婚同居率及离婚率控制在低水平。然而,政府定义的可接受的家庭行为,在现实生活中受到了挑战。包括未婚人士、未婚单亲家庭、离异单亲家庭、离异外籍配偶以及同性伴侣在内的社会群体的需要和诉求在日益增长。新加坡家庭与人口的历史变迁和现在所面临的挑战,即是我们今年4月出版的新书《新加坡的家庭与人口变迁:全球家庭变迁的一个独特案例》的主题。

公共政策和人们不断变化的价值观念,产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影响。今日的新加坡有着全世界最低之一的生育率、最高之一的无孩率、高单身率、快速老龄化的人口,以及高比率的跨种族婚姻和跨国婚姻。1930年代出生的女性无孩率仅为5%,而1966年至1970年间出生的女性无孩率接近四分之一。这一比率高于美国,与拥有欧洲最高无孩率的德国水平相当。由于90%曾结过婚的女性有至少一个孩子,高无孩率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高单身率。2015年,35岁至39岁的新加坡女性单身率达到了17%。虽然许多欧洲国家名义上的单身率更高,但那里的年轻人同居比率很高,并不是真正的“单身”。它们的生育率高于新加坡,正是因为很多同居伴侣共同生育和抚养孩子。那些国家的家庭政策,允许非婚生育的孩子享受公共福利。

年轻人结婚的障碍之一是工作场所和家庭内部不平等的性别规范。人类社会20世纪最引人注目的变化,是女性教育水平的提高。新加坡的女性高等教育入学率,从1970年的4%急剧上升到2015年的95%,超过了大部分发达西方国家。我们此前的研究发现,随着女性教育程度的提升,她们更加看重个人发展和职业成就,也更加追求性别平等。然而,大部分社会都尚未对工作场所和家庭内部的性别规范,作出有效的调整。

在社会规范更倾向于性别平权的美国和部分欧洲国家,受教育程度更高的女性结婚率更高、离婚率更低、生育率更高。而在性别规范趋于保守的社会,她们的结婚率要比受教育程度较低的女性低。社会学家指出,婚姻越来越不受东亚女性欢迎,因为婚姻对她们来说,不仅意味着养育孩童、照顾老人的责任和负担,还意味着工作收入和职业发展将受到不利影响。如果想要提高结婚率和生育率,新加坡必须改善工作场所和家庭内部的性别不平等。

很多新加坡年轻人对组建家庭踌躇不前,可以归结为下列几个因素的影响:一、国家的制度变化未能跟上工作场所和家庭内部性别规范快速变化的脚步;二、“怕输”文化强调成功,竞争激烈的环境导致了超长的工作时间和巨大的社会压力;三、生活成本高昂,养育子女和照顾年迈父母的经济负担过重;四、计划结婚的伴侣等待组屋公寓的时间很长;五、公共政策对“家庭”的定义过于狭窄,对未婚单亲家庭、离异单亲家庭、同居伴侣、单身人士以及同性伴侣提供极为有限的支持,或通过限制她们获取公共服务来施以惩罚。在这些因素的共同作用之下,很多年轻人感到建立一个“成功的”婚姻和抚养“成功的”孩子,是困难的或者说是不值得的,从而害怕或者逃避组建家庭。

要提高结婚率和生育率,必须从根本上改变文化并调整制度。新加坡需要在工作场所和家庭内部减少性别不平等,通过减少工作时间和降低儿童和成人的竞争压力来改变“怕输”文化,通过长期的专项或直接支持,来降低组建家庭和养育孩童的成本,为新加坡人提供更加多样的生活安排和家庭类型选择。与其关注家庭的某种理想结构,不如回到“新加坡家庭价值”的原本定义——亲爱关怀、互敬互重、孝顺尊长、忠诚承诺、和谐沟通。正如我们新书的很多章节所显示的那样,其他家庭形式同样能够很好的服务于新加坡社会,同样能够将新加坡家庭价值付诸实践。

和父母辈相比,今天的年轻人面临着截然不同的社会经济状况和生活挑战,也可能赋予婚姻和为人父母不同的意义。有些年轻人也许想先同居一段时间来试验婚姻。放宽离婚限制有可能会出人意料地增加结婚率,因为年轻人知道万一婚姻不成功,总是有终结它的选择。上个世纪90年代以来,新加坡持续的低结婚率和生育率意味着,有必要进一步让家庭适应新的社会规范和社会环境。应该对新加坡人认为什么是理想的家庭规范和功能展开公开讨论。当共识在这些讨论中产生时,公共政策需要做出相应的调整。

家庭历史学者已经指出,家庭的功能和定义,在不同的历史阶段和不同的文化都有所不同。家庭的定义是政治的,因为它决定了谁能得到公共产品以及谁会被社会所接受。世界各地的家庭体系都在转型。只有当制度不断对现行的社会和经济变迁做出调整时,新加坡的家庭系统才能有效运作,一方面满足个体家庭成员的感情需要,另一方面保持整个社会的延续与和谐。

新书介绍链接:https://www.crcpress.com/Family-and-Population-Change-in-Singapore-A-unique-case-in-the-global-family/Yeung-Hu/p/book/9780815363323

(杨李唯君是国大社会学系教授,国大家庭与人口研究中心主任;胡姝是国大家庭与人口研究中心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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