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珮雯:马国人又再次堕入马哈迪神话?

观察马来西亚第14届大选选战的政治宣传论述,除了个别政党宣布竞选宣言引起讨论外,大部分政治宣传充斥感性煽动内容,诉诸选民情绪鼓动投票率,成为本届大选的主旋律。

例如,民行党打着“回家投票即是救国”的口号,就把爱国主义、国家大义、国族意识,都包装进一个美丽的“救国论述”中,将投票这个举动,提升至另一个“神圣伟大”的层次。

当中,尤以马哈迪面簿专页上连续上载的诗意短片,展现反对阵营诉诸情感的选战策略,企图将“马哈迪神话”借尸还魂,再次击中选民心中的共鸣。比起“救国论”,马哈迪神话的操作更细致。

马哈迪推出“战斗仍未完成”“不久我即将离去”“我对年轻人寄予希望”短片,都是通过选战延续马哈迪神话的代表作。

短片中,不断出现马哈迪黑白旧照,展示过往发展荣景,国油双峰塔、布城、国家回教堂、普腾国产车,这些文化符号表现的不只是马来西亚的美好旧时光,也象征国家尊严、(马来)民族自尊,强化国族意识、强调宗教凝聚功能,再次建构以马哈迪神话为基础的国族主义和爱国主义。

短片里,马哈迪也与其他历代首相照片摆在一起,利用历史赋予的意义,加强首相与国家命运的共同体关系。在跨越历史时空的短片里,将本届大选定调为一场攸关国家命运的历史时刻。而首相一职是带领人民走向光明希望的重要“司机”,不容有差;片中马哈迪走向普腾轿车,坐上司机座开车,就赋予这层意义。

法国学者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提出的神话学指出,神话具有双重功能:指出且提醒我们去了解某事,并将它强加诸我们身上。

当国民在观看这些图像与文字后,集体记忆内的文化符号库被启动,在马哈迪时代成长的一代,自然会产生共鸣,并产生爱国、民族、国家主义的情绪。短片最后试图将这类国族情怀连结,投希盟、投马哈迪,就是为了自己的民族国家尊严。

神话在制作的过程中,试图将文化符号延伸的第二层意义,即制造的意识形态固定起来,主动推展社会主流团体的价值和利益,保障主要的权力结构。

马哈迪望向年轻人的眼神,和复兴国家民族尊严、回到旧时荣景的意义,在短片中被“自然地”联系起来,这是马哈迪神话从历史转变为自然的过程,投希盟“自然地”成为恢复(马来)民族尊严的实际行动。观者很容易把这则神话的表意当成是事实系统,然而它只是一系列的符号系统,且与国民深层的集体文化记忆有意识地连结。

短片的影响力无法从收看率来质化检验,但值得思考的是,在后505时代,为什么马来西亚人仍然需要马哈迪神话?为什么在当前选战下,我们仍要缅怀过去发展荣景,并邀请年轻人一同“回到过去”?

马哈迪神话“借尸还魂”

反对联盟不同政党、派系斗争激烈,需要尊马哈迪为共主,利用他老树盘根的政治人脉和资源,团结一致来打倒共同敌人,消弭各党派无法协调的政治利益分配。这种以政治策略为尚的论述,或许只表面解释了马哈迪的影响力。

若从马哈迪神话所制造的意识形态来看,证明自1998年以安华为首的烈火莫熄运动,到纳吉推出“一个马来西亚”,各种政治改革论述的失败,显示各种政治论述在掌控主流社会话语权的竞争上,都无法有能力与马哈迪神话竞逐。

换句话说,1998年打开社会思潮导引2008年政治海啸至今,这段再民主化时期,主要政治力量、公民团体,都无法提出足以调和马来西亚分化型社会下,种族和宗教之间的紧张关系。

当社会进步团体提出政治改革,内容是改什么、革什么,马来社会很清楚,尤其在保守马来乡区。这个阶段产生的思想碰撞犹如独立之交,当英殖民政府提出马来亚联合邦,赋予各族平等地位所引起的马来民族主义的反弹。因此,后505的华人海啸、伊党的“背叛”、民联党派混战局面,可说是各族群无法一致认同改革论述所导致的情况。

马国时评人黄进发新书《共业》中,将马来西亚历史分为第一段转型期(1946年-1969年)、第一段稳定期(1969年-2008年)和第二段转型期(2008年-) 。马哈迪神话代表的是第一段稳定期。作为选举型一党制国家,神话刚好符合英殖民政府分化统治的后殖民社会,通过神话塑造的意识形态,稳定了分化型社会的不稳定因素,达到种族宗教互相制衡的稳定政局。

在308大选后,马哈迪神话开始解体,到纳吉执政后期更达到解体高峰,但进步的改革思潮,如公民团体提倡干净选举、个别公民组织为弱势群体争取权益等社会运动,都仍然无法提出宏观的论述,来取代已面临解体的马哈迪神话。再民主化时期产生的多元思潮冲击,没有形构出被各族所接受的神话。

在符合全民的神话呈真空状态下,马哈迪神话趁势“借尸还魂”,在这场选战表露无遗。在神话里,我们需要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马哈迪填补了这个真空,并再次用它来作为“打倒纳吉”这个共同目标的基础论述,利用国家民族尊严来团结各族各派。神话并没有消弭复杂的社会结构,也没有消除社会的不稳定因素,它只是加强主流社会结构,并以高大上的美好远景,掩盖社会现有无法调和的矛盾冲突。

在希盟的选战宣传里,仿佛巫统2.0般,做的政治承诺多为派糖果,充满民粹的利民政策。这是宏观替代神话的缺失,造成政党政治走回老路。在无法消弭社会矛盾之下,以稳定期的马哈迪神话来制衡不稳定的社会矛盾。

权力的正当性和合理性不是统治阶级的产物,它是民众的意念所赋予的。它不是通过理想产生,而是通过玩弄策略累积而来。它更是有权者和无权者不平等关系的场域。

马哈迪神话代表并巩固复杂矛盾的社会结构,由权力制造的神话,意味着无权者试图制造反神话来竞技。在不平等关系的场域下,产生一批犬儒主义的知识份子,他们表面反对独裁霸权,实则反对权力的不对等关系。这是反神话竞逐失败后的失落,也代表自安华、纳吉以降,政治论述失败的一次反抗。

但这类型的反叛与颠覆,却沦为一种政治自恋,使知识分子喜欢挂在嘴上的改革,都局限在琐碎事务上,显得花俏却无意义,无法对公众问题做出有视野的新选择,变成只对圈内小众自我庆祝的行为,形成知识分子自我边缘化。

罗兰·巴特认为,论述和权力是分不开的。想要正当化权力,需要一套具有英雄主义的神话论述,这也说明为何马哈迪神话至今仍有其市场和叫座力。

(作者是马来西亚媒体评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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