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亚细安在河内通过“亚细安互联互通总体规划”(MPAC)。这是一个为了实现东南亚更紧密一体化的行动计划,其根本目的在于加强亚细安各国基础建设,实现各国人民、货物与服务间的互通有无。制度层面上,这个计划将减少政策与制度上的交流障碍,协调统一各类制度、条例,使亚细安更进一步接近一体化,使其结合成紧密的共同体。


MPAC与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在许多层面上十分契合,被许多中国学者视为两个相辅相成的计划。两者都把交通建设作为人流、物流、服务流三流打通的重要核心,也都希望透过铁路、公路等基础建设,把东南亚各国连接起来。两者虽然有类似的共同愿景,但是相较于MPAC,“一带一路”的倡议更多的是以中国为核心,由中国提出解决方案与低利贷款,连结亚细安与中国的意涵在里面,同时要疏散中国国内过剩的基础建设产能,从海外找出路。


2009年以来,中国已成为亚细安的最大贸易伙伴,而亚细安方面则从2011年以来,就是中国前三大贸易伙伴。加上地缘政治发展的趋势,两者的紧密合作程度只会更进一步增长。不过,要搭起这条“海上丝绸之路”殊不容易:除了东南亚各国普遍的行政效率问题以外,“一带一路”被视为以中国利益为先,牺牲本土资源的看法也越来越普遍。作为中国近代野心最大的地区战略,“一带一路”中的“海上丝绸之路”要在东南亚扬帆起航,需要抚平的阻力不少。


中国“一带一路”倡议在印度尼西亚兴建的雅万高铁,正是一个典型例子。2015年,中国在投标战中击败日本,与印尼国营企业签署雅万高铁合资协议,当时预计2019年底完工。


然而招标过了三年,该铁路却连影子都没有。2018年2月,印尼国营企业部长莉妮对当地媒体表示,由于征地问题,雅万高铁将无法在预定的2019年完工,而这条高铁工程的征地目标只完成了54%。


这个项目所遇到的阻碍,不只有征地缓慢的问题。2018年5月1日,印尼各地10多万劳工聚集在总统府前,抗议印尼3月制定有关优待外国劳动力的条例,而这个条例被舆论视为是为中资建设量身订做的条款,大幅度放宽外国劳工进入印尼工作的相关规定。


这在印尼政坛引起涟漪,国会、劳工界与舆论强烈批评,认为是大开方便之门。同时,当地传出有大量中国人在各地担任基层劳力,为中资公司服务的新闻。印尼工运领袖莫塔尔·帕巴罕(Muchtar Pakpahan)就曾警告,大量华人劳工入境将引起严重社会问题,他担心形势未来可能恶化成当地劳工的暴力抗议事件。


中国因素成东南亚政治话题


近期在马来西亚大选中多次批评中资议题,仍以旋风之姿横扫选举的马哈迪,虽然上台后改称“不排斥一带一路”,但也表示,若有必要,马来西亚仍保有与中国政府重新谈判某些协议条款的权利,近期更是打算重新谈判若干项目。马来西亚原本作为“一带一路”的忠实支持者的立场,似乎可能因为政党轮替而有所调整;同时选举过程中的“中国因素”,也反映出“一带一路”在各国可能遇到的挑战。


在选举过程中,马哈迪多次批评中资“抢了本地人饭碗”,宣称马来西亚“并没有从中国投资中获得任何利益”。2018年3月,马哈迪领导的希望联盟发布竞选宣言,宣称一旦建立新政府,会“详细谨慎地检讨各项颁布予外国的大型计划”。这在当时被视为针对中国的“一带一路”投资倡议。


这种论述的背景是,由于“一带一路”倡议提出后,中国企业大举出海,前往东南亚投资,在一定程度上引起当地非华裔族群的担忧,担心中国籍工人会抢走自己饭碗。但这不意味着东南亚国家会因此反对“一带一路”或中国,而是希望“一带一路”所带来的效益,当地劳工也能雨露均沾,共同受益。


中国“一带一路”倡议的对外基础建设特点,就是中资“一条龙”,是垂直封闭的设计,本质是要疏导国内产能过剩的动能,因此在被投资国当地,往往从工程师到基层员工、甚至餐厅的厨师,都是直接从中国打包过去,当地劳工根本无法参与。大量中国人随着“一带一路”抵步异地,同时也形成了新的生态,改变当地风貌。当地人民对一个独立的社区忽然出现在家门前的反应,对于“一带一路”的将来是好是坏,还是个未知数。


除了遭遇当地人民的挑战外,“一带一路”在国际舆论也引起了质疑,指被投资国可能因此在财务上对中国资金形成依赖,有被北京借此要挟之虞。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总裁拉加德就曾指出,虽然“一带一路”能为伙伴国家提供重要的低利贷款,但其所造成的债务激增,可能导致国家财政问题。


更有甚者,美国华府的智库全球发展中心(CGD)曾发表研究报告指出,“一带一路”计划已经让沿线许多国家爆发财务危机,其中亚非有八国陷入高风险,15国有爆发财务危机的可能。以东南亚的老挝为例,老挝对其最大债权国中国的债务已经高达43亿美元,占国内生产总值(GDP)的20%,如果“一带一路”持续推进,老挝在经济上深陷中国掌控的情况会更明显。


另一智库美国高级国防研究中心(C4ADS)4月17日也发表报告,对“一带一路”倡议这个旨在加强全球贸易和经济增长的大规模基础设施方案提出质疑。报告认为,这个项目披着国际合作与协助建设的外衣,本质是扩大中国的区域政治与军事影响力的策略。


印度舆论也表示忧心,印度《经济时报》评论称,“一带一路”的低利贷款,使印度周遭邻国财政风险剧增,比如对斯里兰卡的高额贷款,让它因无法还债而导致重要的港口汉班托塔(Hambantota)被抵押,租给中国控股公司开发使用长达99年。


即便印度总理莫迪4月底在武汉会晤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中印关系逐渐缓和,但印度官方仍一再表明,不会支持中国“一带一路”倡议,因推动这项计划背后有其“特殊目的”。


透过“一带一路”倡议在东南亚投资基础建设,以及中资出海投资,虽然表面上为被投资国带来铁路、公路等交通建设,但是在中国出资低利贷款,由中资企业一条龙营造建设,财务不透明的情况下,有强迫中奖的味道,因而引发当地人民与舆论质疑反弹。


然而,在中国区域影响力不断增加的背景下,“一带一路”倡议所带来的建设浪潮,是沿线缺乏资金与技术的东南亚国家难以抵抗的巨大诱惑。中国如果想达到推进国际合作与经济发展的预期效果,顺利推进该项目,就要试着开始顾及所在国民众的观感,在文化与制度的磨合方面下功夫,做好准备。同时,必须积极引入其他国家与在地的力量,形成真正的合作态势,否则很可能导致反效果,助长国际上的“中国威胁论”声浪。


(作者是香港国际问题研究所东南亚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