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孟达:小酒店大舞台

我在上周末的专栏结尾时提到金正恩在新加坡期间,也许可以从新加坡的稳定与繁荣获得一些启示,但我不敢肯定他短短三天逗留能够看到什么,能够带回什么发展的灵感,他座车经过之处所见到的景物,仅是惊鸿一瞥,他可能根本就抽不出时间多看新加坡一眼。

然而,根据《联合早报》本周四引述韩国网络媒体NEWS 1的报道说,新加坡政府热情接待金正恩,展现出“温暖的外交力量”,过去只专心研究发展核武器的金正恩,或许通过此次新加坡之行,体会到外交的重要性。通过夜游,这位“隐遁领导人”展露出“自然的笑容”,夜游之后,金正恩还说“希望从各方面学习新加坡的知识和学问”。

金正恩有意从新加坡的经济发展中吸取经验,其中有多少分诚意无从“核实”。也许这仅是一个韩国网络媒体的看法,但血缘相同的韩国民众从荧光幕上看到的金正恩,肯定比我们更加细致入微,他们也许从金正恩在新期间的一举手一投足,解读出更多“金正恩密码”。

金正恩在峰会前夕,6月11日晚上9点多,在众多护卫簇拥下,以及我国外交部长维文和教育部长王乙康的陪同下,夜游滨海湾花园,走鱼尾狮公园,登上金沙酒店57层高的花园,浏览璀璨灯火下赤道边缘一幅文明发达景象,他想必有感于心,两位陪同部长也许有更多近距离的观察,可在适当时机与国人分享。

金正恩的夜游行动,可谓“信步闲庭”,怡然自得。“信步闲庭”四个字反映的是一种心情,尤其是在大事来临前,还有心情去散散步看看夜景,完全就是一种“好整以暇”“胸有成竹”的样子。这既显示他对新加坡的保安工作放一百个心,也算是对为他尽“地主之谊”的我国政府的一种高度善意回应。

金正恩面对一个难以预测,走过的桥比他吃过的凉面还多的超级谈判高手,他必须具有非一般的心理素质。峰会前夕,金正恩比韩国总统文在寅睡得还香甜,文在寅在电视上坦言一夜心情七上八下,紧张得睡不着觉,就怕特金会临时又有变卦。612新加坡峰会开始前,特金的历史性握手,金正恩一幅淡定、沉着,跟特朗普扬言“看一眼便可以size up对方,打量对手诚意”的高度自信相对照,构成一幅世纪画面。

就在峰会当天,《纽约时报》头条新闻有一些颇为趣味性的爆料,话说80年代美国与当时的苏联谈判裁减核军备的时候,一位纽约房地产商人想要说服里根总统让他领导谈判工作;1989年当他碰到当时为老布什总统领导谈判工作的白宫官员时,他给出的忠告是:故意迟到,然后用手指戳着对方的胸膛,再说几句脏话侮辱他。这位当年的房地产商人正是准备要在谈判桌上绊倒金正恩的特朗普。

新加坡峰会上的特朗普,虽然仍是一幅自信自大招牌表情,但特与金终于碰面的那一刻,肢体语言上没有给金先来个“下马威”,两人的“四眼会谈”和美朝的正式谈判,也未传出任何语言冲突。会后的四点声明,基本是概括性的文字,如说“美朝共同努力建立一个持久稳定的和平机制”“朝鲜承诺努力实现朝鲜完全无核化”,给人留下各自解读的空间。

记者会上,特朗普透露今后将中止美韩的联合军事演习,从后来韩国方面的错愕和白宫的不解可以看出,这也许是特朗普的“现场发挥”。但是君无戏言,这样影响重大的课题也许是谈判桌上的讨价还价,并非突如其来,而且之前朝鲜也因为美韩的联合军演而作状要展延峰会。

在电视前看了特金会,两人在世界媒体镜头前握手的一刻,才明白为何特金会不在香格里拉、瑞吉或富丽敦等六星级大酒店,而是在圣淘沙岛上偏安一隅,鲜为人知的嘉佩乐。是时也,特、金两人各从酒店庭院两侧缓步走向对方,踏上红地毯,背后是12面两国国旗和白色英殖民地风味建筑,构成一个古意盎然的舞台背景,前景是绿色的庭院,当双方握手的刹那,像是爆发出了一股震撼力,这样的“舞台效果”恰好突显这家小酒店既古而新的特色。

新加坡花2000万元主办这场美朝峰会,一些西方媒体最感兴趣的是金正恩一行人在新加坡的住宿开销,是不是由新加坡政府买单,为朝鲜客人花了多少钱?外长维文的答复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说新加坡“尽地主之谊”及“在预算之内”,更没有提到在朝鲜客人身上的开销数字。在这点上,新加坡体现出了娴熟的外交风范,既然新加坡乐意“尽地主之谊”,就没有必要公告天下我们在客人身上花了多少钱,因为这样做简直是没有礼貌,让客人难堪,就像我们请客吃一顿盛餐后,告诉人家这一餐吃了多少钱一样。

新加坡在短短时间内,迅速调动海陆空、警察和辜加警察实力,协调多个政府部门的公务员,可用“举国之力”形容之。总值2000万元的一场世纪盛会,我们办得起,办得好,“值不值得”已是伪命题,无须赘述。

这次的宝贵经验,长了新加坡人的见识,上这一堂课,政府的能力也再次通过考验。峰会过后,新加坡要如何从这新的高点出发?首先我们不能假定朝鲜政府会因为我们这次的“地主之谊”,而视新加坡为特殊朋友。中国过去多年来不断给朝鲜金钱和粮食的援助,但朝鲜需要跟中国变脸时就变脸,有求于中国时便亲如兄弟。

新加坡若判断朝鲜在金正恩“转性”之后,成为一个可以结交的朋友,则不妨通过教育和培训的合作方式助它一臂之力,就像我们对其他发展中国家一样。朝鲜若真的实现诺言,在去核化这件世界都在关注的大事上“可核实”和“不可逆转”,它自然会获得国际社会更多的同情。朝鲜半岛和平的保障不断加强之后,假以时日,朝鲜也可以变成一个正常国家。

这次峰会的成功,中国和韩国在幕后的推动,日本的乐观其成都是重要因素,新加坡因此意外获得一次展示“小国大外交”的千载难逢机会,正如嘉佩乐这家小酒店无端被看上,小酒店变成世界级大舞台,酒店上上下下一个星期前也不敢作此狂想。美朝新加坡峰会的一个启示是:实力、努力、梦想加机遇是成功四大要素,命运如此,国运亦如此。

(作者是本报特约评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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