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村干:美朝首脑会晤打开了潘朵拉盒子

2018年6月12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和朝鲜劳动党委员长金正恩在新加坡举行首脑会晤,这是自1948年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建国以来,首次具有历史性的会晤,因而举世瞩目。

会晤有两个焦点。第一,朝鲜半岛的无核化;第二,结束始于1950的朝鲜战争,以及打造促进朝鲜半岛局势安定的体制。这两个焦点看起来完全不同,但却是冷战结束后,处于孤立的朝鲜所体现出来表里一体的问题。朝鲜开发核武器和导弹等大量杀伤性武器,就是为了对抗和朝鲜持续对峙的美韩同盟,尤其是以对抗美国,来维持自身的体制。放弃了核武器,意味着需要美方保障朝鲜的体制安全。

因此,美朝首脑谈判的焦点就是,美朝双方如何让对手拿出让步的具体措施,即朝鲜提出怎样具体的无核化议程,美方拿出什么样的保障朝鲜体制的具体措施。对朝鲜来说,放弃核武器,如果美国反悔,就意味着失去对抗的手段。在谈判阶段,朝鲜对美国国家安全顾问博尔顿提到“利比亚模式”的激烈反应,理由就在这里,担忧走利比亚的老路,即放弃核开发后,遭到政府被颠覆的局面。

在此意义上,美国要求朝鲜进行“完全、可验证、不可逆的无核化”,同时朝方要求美国实施“完全、可验证、不可逆的对体制实施保障”。

但是,这里存在巨大的问题。关于“完全、可验证、不可逆的无核化”,国际社会有很多经验积累。但是,“完全、可验证、不可逆的保障体制”的具体措施是什么,如何具体提供尚不明确。核武器可以销毁和运出,对开发设施可以检查后在物理上可以拆毁,而且,放弃核武器的国家,在短时间内不再容易重新开始。

但是,对一个国家体制的威胁,不论是军事威胁还是经济威胁,解除后可以简单地重新开始。因此,核武器等大量杀伤性武器持有方在谈判过程中,容易陷入疑神疑鬼,也容易离开谈判桌。

由此可见,围绕朝核问题,90年代以后谈判反复遭挫,并不是因为大家所说的“朝鲜是独裁充满欺瞒的体制”这个单纯的理由所致。重要的是,对于自认为被国际社会随时可能压垮的朝鲜,国际社会所能提供的“完全、可验证、不可逆的对体制保障”具体措施很有限。换句话说,对于朝鲜这样的国家,“通过谈判”让其放弃核武器,从问题的结构上来看,极其困难。

如果要让朝鲜放弃核武器,只有两个方法。第一,谈判解决不了,只有通过绝对力量让对方屈服。迄今为止,美国以及其同盟国采取了这样的方式。针对朝鲜核开发,通过联合国的平台,加大制裁范围和压力力度,成功地将和朝鲜关系密切的中、俄也卷入其中。假设,朝鲜在今年之后表现态度软化的理由,是因为经济困窘的话,证明美方等国的努力奏了效。

另一个方法则是完全相反。朝鲜不能确信本国体制得到保障的背后,在根本上不信任以美国为首的国际社会。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得需要打造让朝鲜信任美国以及国际社会的环境,为此要持续努力谈判继而达成协议,对谈判结果精心去付诸实施。为了取得没有信赖关系的对手的信任,就需要积累信任,别无他法。

这样看来,此次的首脑会晤的结果可以说相当暧昧。特朗普为了在会晤中对金正恩表示“是认真的”,宣布在两国谈判期间,停止美韩两国的军事演习,这就意味着,美国在军事方面放弃了最具施加压力的手段。同时,特朗普谈及朝鲜在去年秋季以后,收敛了核武器和导弹的试验,强调这是自己通过对话带来的成果。看到美国的态度,中国和韩国也表示有缓和制裁的可能性,这样,迄今为止对朝鲜施加的经济制裁,已经成了风中之烛。

美国一改常态,会走向为了构建和朝鲜的信赖关系,一步步摸索前进吗?特朗普在和朝鲜谈判的同时,撕毁和伊朗达成的协议,做出两个互相矛盾的举措,究竟能否拉着国际社会,耐性地渡过和朝鲜建立信赖的过程呢?急性子的总统打开了和朝鲜谈判的潘朵拉盒子,摆在面前的艰辛道路等他来走。

作者是神户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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