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伟中:和解之必要

和解是必要的。不和解,就是两败俱伤的冷战。无论家庭、社群或国际关系,在冷战中受伤最大的,往往并非筑墙开骂或冷漠的夫妻、双方代表或领袖,而是无辜的孩子、家人、弱势个体或国民。

监狱“第二号人物”拿着一盆水和毛巾,跪下,为囚犯洗脚。过后,42岁的他逐一走到42名囚犯面前,凝视他们的双眼,说“你是我的兄弟”,并一一拥抱他们。

多年来的传闻,终于获得证实。

12年前,我听说樟宜监狱发生了这件事,根据消息找到当事人,但他低调不愿多谈。最近挖掘新闻,安排记者采访这位据传因此事“自毁前程”,被调职到其他政府部门的时任监狱副总监黄醒勇(Jason Wong,现年54岁),谈他发起的两个全国性运动——黄丝带计划(2004年至今)和“爱心爸爸运动”(Dads for Life,2009年至今),但对洗脚传闻,他依然低调不谈。

过后,我从他的自传英文新书“Trash of Society”(《社会的垃圾》)意外读到这件事的幕后细节,连忙翻找文史资料并说服他接受采访。我从中体会到,这个旁人看来“愚蠢天真”的和解行动,其实意义重大。

原来,为囚犯洗脚和拥抱,是要化解囚犯和监狱官之间的历史伤痕,希望囚犯从此视监狱官为帮助他们重新立足的“兄弟”。

这个与建国史等长的历史伤痕,是发生在1963年7月12日的“安乐岛大暴动”。

1960年,因私会党猖獗,政府将本岛以南的安乐岛作为试验性的“无墙监狱”,要通过劳动改造以私会党帮派大老为主的拘留犯。

但短短三年后,因13名拘留犯拒绝开工,时任监狱二把手的安乐岛监狱长丹尼尔·达顿下令遣送他们回樟宜监狱,约90名拘留犯发起大暴动,拿斧头、锄头和巴冷刀袭击监狱官,造成四死10伤,达顿遭砍杀,双眼被挖,尸体抛入烈火焚烧;暴徒接着放火烧营房、袭警、捣毁岛上设施,夺船逃走。

安乐岛从此不再安乐,18人事后被判死刑。暴动后,私会党帮派大老重整旗鼓,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兴风作浪。

这场新加坡版的“监狱风云”,令岛国的囚犯和监狱官长期处在敌对的心理状态。

2006年的那一天,黄醒勇在新加坡更生团契的聚会上,对42名囚犯提到这个历史伤痕,表示愿代表“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监狱官请求原谅,过后他就屈膝为囚犯洗脚,过后一名囚犯也自愿代表所有囚犯为他洗脚,象征两组人大和解。

这个把囚犯当“兄弟”的和解,并非心血来潮的表面功夫,它对社会的影响相当深远。

从1999年到2007年,在黄醒勇和时任监狱总监蔡振杰的合作无间推动下,我国监狱的重点已从“关人”转型为改造犯错者,无论监狱学校、黄丝带计划或复员技训局(SCORE),都努力凝聚资源,帮助前囚犯融入社会,促成囚犯与社会的和解。

最近,监狱署采用新科技迈向“无守卫监狱”愿景,也正是延续这个思路,让科技节省人力,监狱官就有更多时间花心思,协助囚犯重返家庭与社会。

我听说,好多“道上”凶神恶煞的老大,都很敬重这位温文尔雅的长官。多年前采访一名坐过牢打过鞭的前囚犯,他说出狱后无论找工作或找朋友都四处碰壁,时任监狱副总监的黄醒勇一度每月邀请超过20名前囚犯上门聚餐,给他们打气。

他到过黄醒勇的家好几次,最难忘的并非桌上佳肴,而是看到长官言行一致,真心接纳前囚犯。有几次他没去,黄醒勇还主动拨电鼓励,把前囚犯当家人看待。他说,自从感受到长官的信任、宽容和关心,他下定决心不再重蹈覆辙,要脚踏实地做人。

黄醒勇多年在“下游”促进监狱官与囚犯的历史性和解,并发起黄丝带运动促进囚犯与社会的和解,他因“洗脚事件”被调职后,过去11年反而有机会全力在“上游”帮助重整社会边缘人的家庭关系,预防家庭成员步入歧途。

他目前担任“爱家机构”(Focus on the Family)义务董事长,在幕后推动的“爱心爸爸”运动和“与爸爸约会”等年度活动,已促成无数亲子在笑泪中和解。

和解是必要的。不和解,就是两败俱伤的冷战。无论家庭、社群或国际关系,在冷战中受伤最大的,往往并非筑墙开骂或冷漠的夫妻、双方代表或领袖,而是无辜的孩子、家人、弱势个体或国民。

和解的行动是必要的。因为光说不练,一切都枉然。凡事都要踏出第一步,就算戏剧性和历史性的新加坡“特金会”,也无法一步到位,达致美朝和谈或世界和平;但它至少能把吵架和批判的对象或“他者”化为“相遇中的你”,放下成见重新认识并重建关系。

两个女儿进入青春期后,我们的父女关系一度降到冰点,我一直没找到破冰良方。烦恼和酝酿好一阵子后,我决定踏出第一步,在刚过去的父亲节,安排四天本地旅游,一家好好相处。回家后,我个别写信给妻女,为着过去对她们造成的有意无意的伤害道歉,请求原谅,并跟她们说我爱她们。

感觉很别扭,但也很奇妙。我曾担心反效果,也深知自己依然残缺不完美,但这样的和解是必要的,总需要开始,也需要继续。我还得走一步看一步。

(作者是新闻中心社会与法庭组副主任 woonwj@sph.com.s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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