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昕:上一堂世界杯课

对我来说,足球是人生隐喻。

没有公不公平,到处都是恃强凌弱,一个疏忽就能让你输掉一场比赛,一个瞬间的精彩就足以弥补大部分时间的平庸,弱队抓住机会就能爆冷,然后是误判、争吵、不甘心……这才叫人生嘛,所以作为球迷,我不大欣赏VAR制度,虽然公平,却少了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激情。

不过新制度或许能遏阻足球员假摔的恶习,倒也值得安慰。

1982年世界杯小组赛,阿尔及利亚三战结束获得4分,虽与奥地利平分但得失球数不如人,暂排次席。同组的西德与奥地利隔天比赛,结果踢了一场默契球,西德在10分钟内进球后,比赛进入垃圾时间,两队球员就在自家后场来回传球,球迷嘘声四起,西德与奥地利的电视评述员气得拒绝评述,请观众转台。最后西德与奥地利成功晋级,挤掉阿尔及利亚。

这卑鄙伎俩马上被写入世界杯黑暗史,从此以后,世界杯小组赛的最后一场比赛均同步举行,避免丑态重演。

足球一直在历史错误中修正前进。

看球是我自小的国际政治教室,先是认国旗。我记得1998年第一次看世界杯,小组赛伊朗战胜美国,群情激动(当时身处的马来西亚相当反美),所有报章报道修辞都有战争色彩,年幼的我稍稍被拖入中东乱局之中。接着是2002年塞内加尔小组赛爆冷击败上届冠军法国,原来这个西非小国曾是法国殖民地,勾起我对殖民主义瓜分非洲之黑暗历史的兴趣。

这次世界杯,还有许多补充常识的机会。比如有英语国家的网民见西班牙球员奏国歌时没有开口唱,义愤填膺,却不知原来西班牙国歌《皇家进行曲》本就没有歌词。当年独裁者弗朗哥曾命令右翼诗人佩曼(Jose Maria Peman)创作国歌歌词,宣扬国威。弗朗哥政权垮台后,这个版本歌词也就不再使用。2008年西班牙奥运理事会尝试请人填了另一版本,却因为首句“Viva Espana”(西班牙万岁)让人想起弗朗哥时代,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当今世上还有三个国家——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圣马力诺与科索沃——国歌也都无词。

谈到科索沃,这次世界杯虽然没有晋级正赛,却意外在瑞士对垒塞尔维亚的比赛之后被频繁提起。

瑞士球员扎卡(Xhaka)、沙奇里(Shaqiri)与利希特斯泰因纳(Lichtsteiner)都是科索沃阿尔巴尼亚裔,扎卡和沙奇里进球后比出双头鹰手势(暗指阿尔巴尼亚国旗上的图腾),惹恼塞尔维亚,马上向国际足总投诉。

1990年代南斯拉夫社会主义联邦共和国解体,塞尔维亚与黑山共和国组成南斯拉夫联盟共和国。1996年米洛塞维奇镇压科索沃分离运动,科索沃战争爆发,引发人道危机,北约认为南联盟种族清洗阿尔巴尼亚人,遂展开大规模空袭。战后科索沃由联合国托管,南联盟则成为塞尔维亚与黑山,几年后黑山公投独立,科索沃也宣布独立,造就当今巴尔干半岛的格局。

这些新仇旧恨总能在足球舞台上得到某种宣泄,一旦处理不当就擦枪走火。

2014年10月欧洲杯外围赛,塞尔维亚主场迎战阿尔巴尼亚,塞国球迷从热身时段就开始对阿国球员喝倒彩。比赛中途,有人遥控无人机拉着阿尔巴尼亚双头鹰标志进场干扰,塞国球员主动上前收起旗帜,竟被阿国球员夺回,这时有主场球迷抡起椅子冲到那名阿国球员面前,当头砸下,其他球员和球迷加入混战,比赛被迫取消。

历史情境频繁与足球现实交错,政治无所不在,这些大课题像一堂堂国际政治课。

回到个人,回归小我,但愿大家都能像本届世界杯日本球迷那样,看完比赛主动收拾垃圾,还有那三名日本和塞内加尔球迷,赛后“化敌为友”齐唱《海贼王》主题曲,大家“同舟共济”。

(作者是新闻中心副刊组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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