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大勇：欧盟“分裂说”

7月5日至8日，中国总理李克强正式访问保加利亚，并出席第七次中国－中东欧领导人会晤。

六年来，“16+1合作”结出了丰硕的成果，虽然北京反复强调与东欧国家的合作并非要分裂欧洲，但依然不能完全止息欧盟内一些人的猜忌，“中国分裂欧盟”的声音依然此起彼伏。

无独有偶，不久前，普京连任俄罗斯总统后访问奥地利，德国《明镜》周刊为此发表文章，标题是《维也纳来了位沙皇》。普京在访奥前接受媒体采访时也声明，“俄罗斯并无分化欧盟的企图”。

这究竟是欧盟有人神经过敏？还是媒体刻意炒作？还是有人真想肢解欧盟？先不说哪种说法靠谱，哪些说法夸张。“分裂说”的确常见诸于欧洲媒体各端，也常出自此间政客的口中。

笔者稍花时间，把“分裂欧盟”的外文字输入电脑，搜索结果好长好长，简直让人目不暇给。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下面摘录过去几年中曾出现过的相关报道，以飨读者：

2018年5月23日，德国《经济周刊》发表著名经济学家汉斯－维尔纳·辛恩（Hans-Werner Sinn）的文章，指出法国总统马克龙的“欧改计划”很危险，有分裂欧盟的嫌疑。

2017年8月30日，时任德国外长的加布里尔（Sigmar Gabriel）呼吁欧洲人警惕中国分化欧盟的企图。

2017年7月6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参加二十国（G20）汉堡峰会之前访问波兰。德国《世界报》撰文分析特朗普分裂欧洲的企图。

2017年3月12日，布鲁塞尔的“独立欧盟”博客就土耳其政治家在欧盟各国内出席各种集会宣传宪改一事评论道：“埃尔多安如何分裂欧盟”。

2017年2月2日，普京访问匈牙利。在欧美制裁俄罗斯的大背景下，匈牙利总理维克托·欧尔班（Viktor Orban）与普京的密切关系受到质疑。德国《南德意志报》发表文章，标题是《两个有可能分裂欧盟的男人》。

2016年9月21日，“compact在线”就北大西洋两岸自贸区项目发表文章，题目是《跨大西洋贸易及投资伙伴协议（TTIP）和欧盟加拿大广泛经贸协定（CETA）分裂欧洲》。

2016年5月4日，德意志电台做了一台关于伊斯兰问题的讨论节目，题目是《民族认同性正在分裂欧洲》。

2015年7月13日，希腊金融危机正酣，德国财政部一个“有辱雅典”的内部文件流出，引起美国《华盛顿邮报》的关注。政治网刊“Telepolis”撰文，标题是《安吉拉·默克尔要分裂欧盟？》

2014年1月29日，难民潮已出现端倪，欧盟还没正视此问题。为此，独立媒体“Cicero”发表文章，警告经济难民可能分裂欧盟。

归纳起来，“分裂说”大概有以下几个指向：

一、普京与欧盟个别国家以及某些政治势力，特别是民粹和右翼（奇怪吧？）建立和保持密切关系，试图以此改变和影响欧盟对俄政策（主要指制裁这方面）。

二、美国利用“新欧洲”（特别是波兰和波罗的海三国）对俄罗斯的传统恐惧和反感，通过北约对其提供支持，在一定程度上绑架并影响了欧盟的对俄决策。

三、中国在“一带一路”的大战略下与中东欧诸国对接合作，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到欧盟内部的政经决策；中国的企业在欧洲进行大规模有计划的企业并购，也让欧盟开始担忧紧张起来。

四、在欧洲已经扎根的伊斯兰以及以穆斯林为主的大批难民、宗教原教旨主义现象和恐怖袭击，让以基督教为主的欧洲社会感到不安和恐惧。

五、欧盟各成员国之间（南北“穷富”之争和东西“新旧”互怼）因发展阶段和国家利益的不同、以及在战争与和平问题上、在一体化方略和大型经济项目上的立场分歧而出现的嫌隙。

有趣的是，在以上五点中，绝大部分被视作“分裂”和“分化”的图谋似乎都是来自外力，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欧盟作为一个“化零为整”的政治试验，说其“前无古人”毫不为过，至于是否也“后无来者”目前还不好说。不管怎样，它凝聚了几代精英们的集体智慧，许多设想考虑周详长远，有不少可圈可点之处。

但是，从上世纪60年代中期法国的“缺席”抵制政策，1980代初的欧共体“硬化症”（Eurosklerose），2004年《欧洲宪法》被法国荷兰等国的公投所否决，到源自2009年的希腊债务危机，始于2015年夏的“难民潮”和2016年的英国脱欧——所有这些欧盟经历的重大危机无一不是出于内部的原因。

欧盟指责最多的所谓“外来分裂势力”主要指中美俄三国。我们不妨分析一下，这三国是否具有“分裂”的动机和能力。

俄罗斯方面，冷战结束后，其战略空间在欧盟和北约的双重压力下大幅收缩。“收复”克里米亚可谓普京无奈中的背水一战，为西方画下了一道“红线”。客观来说，一个减弱的欧盟对莫斯科阻止西方的进逼和恢复“战略纵深”应该是有利的。

但是，俄罗斯的经济主要靠出口能源来支撑，而能源生意多为大宗买卖，与一个个欧洲国家单独谈，既耗时又复杂，而与欧盟这样的规模或多国集团谈应该更容易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因此，普京有政治上“分化”欧盟的动机（赢得更大的影响力，缓解制裁压力），却无“分裂”欧盟这个目标（对经济和贸易并无好处）。再说，即便莫斯科想分裂欧盟，单凭其一己之力，恐怕也实现不了。

美国方面，北大西洋联盟关系是冷战的产物，原先的战略对手俄罗斯不再成为威胁后，这个联盟存在的必要性受到越来越多美国人的质疑。

在他们眼里，欧盟和欧元的诞生，说好听点是欧洲盟友想与他们平起平坐，说得难听点就是“昔日的徒弟如今自己要当师傅”。因此，华盛顿对欧洲的态度从信任转为疑惑，又从疑惑变为猜忌，现在干脆“同床异梦”“面和心不和”。

作为世界上唯一的霸主，美国对任何有座大趋势的势力都会非常警惕。站在特朗普的角度，一个统一和强大的欧盟，无论作为战略对手还是贸易伙伴，都有百害而无一益，所以，他发自内心希望欧盟是盘散沙。的确，欧盟如果散伙，与美国较量时将永远处于下风。

从特朗普当选总统后的种种动作（贬低北约、逼盟友增加军费、拉拢中东欧国家、挑唆法国脱欧单干、征收关税等）看，他对欧盟的“质疑”不再局限在口头，而已成为其施政的一个重要目标。所以，美国不仅有“分裂”欧盟的动机，而且还是唯一有能力做到这点的国家。

中国方面，崛起中的中国，即便很低调，都无可避免地会遭到来自不同方向的挤压。中国虽然已经相对强大，但依然处在发展阶段中，因此，树敌绝对不可能是它的本意。

从均势角度看，中国乐见一个多极的世界。俄罗斯、欧盟的强大，能更好地牵制和分散美国的精力和注意力，而欧洲只有在团结和一体的情况下，才有望成为这样一支力量。因此，中国不可能希望欧盟分裂。

从经济发展角度看，中国的“一带一路”战略正是为了打通欧亚通商的脉络。如果把新的“丝绸之路”比作一座大桥，那欧盟和中国就是河两端的“桥头堡”，缺一不可。因此，欧盟若分裂，桥头堡何存？对中国又有何益？

再者，中国与中东欧国家的合作，从客观上只会帮助缩小“新旧”欧洲之间的发展差距，对欧盟的一体化有百益而无一害。

欧盟现在亟需跨越的是以下两个“鸿沟”：一是南北欧之间的“穷富”差别；二是东西欧之间的“新旧”之争。

欧盟当前面对的挑战主要有以下三个：一、摆脱美国必须经历的“断奶”之痛；二、内部利益分散而导致难以形成“凝聚力”；三、极端和民粹势力的迅速崛起，对建制派形成巨大压力。

还有一个“怪圈”也不可小觑，那就是精英阶层认识到欧洲若要生存必须联合，普通百姓却认为只有维护本国利益才是真。这会导致相悖而行的社会发展趋势，后果令人担忧。

在这样的处境下，政要们散布各种“分裂说”，其实是在对严峻复杂的现实做庸俗化的解释。从中反映出来的“短视”和“昏愦”，不得不让人替欧盟的未来捏把汗。

如果西方具有制度自信，为何又要把自身危机的原因推到别人身上呢？这种做法表现出来的恐怕不是民主，而是傲慢，更不是制度自信，而是制度傲慢。

（作者是德国时评专栏作家）

从特朗普当选总统后的种种动作（贬低北约、逼盟友增加军费、拉拢中东欧国家、挑唆法国脱欧单干、征收关税等）看，他对欧盟的“质疑”不再局限在口头，而已成为其施政的一个重要目标。所以，美国不仅有“分裂”欧盟的动机，而且还是唯一有能力做到这点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