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海彬:共处的智慧

侵晓窥语

安·柏卡(Anne Bogart)是美国SITI剧团的艺术总监之一,她是导演也是当代思想家。今年6月,我参与SITI剧团年度夏日工作坊,60位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工作者,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联合呈献希腊悲剧《酒神的女信徒》。

在不了解彼此的工作方式、沟通方式的情况下,我们必须越过文化的隔阂,与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合作。在四个星期的工作中,我们有争执和冲突,也有误会和不满。当一群人学习共处合作,的确是各种思维的冲击与碰撞。

我们第一次上创作课时,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呈献表演。演出后,柏卡说,我们虽然在时限内成功完成作品,达到的却只是“一连串的同意”。我们没有余裕提出己见或相反的看法,更没机会和彼此共创新的想法——而这都不是人与人共处的理想结果。

我们真的上了宝贵的一课。事实上,在接下来的合作中,我们很多时候的确为了达到效率而忘记了对话和讨论的机会。我们失去了思想交流的机会,也少了产生新视角、新观点、新想法的机会——我们没有机会成长,更牺牲了互相学习的契机。

人类的进步(文明、社会、科技等)向来都是建立在思想的创新与变革,而我们只有在互相学习中才能创新。剧场千百年来都在问一个问题:我们如何共处?共处的结果不可以形成单一思维,或单向的相处模式。在共处中,我们其实正在学习如何避开自我中心,在交流对话中互相学习——求同存异其实是最精深的学问。

柏卡要求我们在艺术创作前,先学习如何与彼此共处,因为艺术创作最忌讳单一论调——社会发展何尝不是如此?倘若一个社会只有单一曲调,没有人以不一样的视角看待身处的社会,没有人愿意反思自己习以为常的日子,社会将渐渐迈向死亡。

人类共处的价值在于无数的观点形成的思辨过程,通过思辨,人类可以创新、改善、改进。这样的过程才能确保任何社会不会成为一潭死水。

柏卡分享说,共处的另一价值是“奉献”。人有两种本能:求生本能和“奉献”的本能;前者让人选择“对抗或逃避”,但后者正是人类与动物之间的区别。

所谓奉献,未必一定是物质方面的奉献——在剧场中,导演为演员奉献他的专注力;演员为观众奉献他们的世界观;观众通过剧场滋养了灵魂,踏出剧场,为身边的人奉献自己的思考和改变。

工作时的纷争经常都起源于对彼此的不信任:不信任对方能够有比自己更好的想法,不信任对方能够从错误中成长。于是急于把自己“更好”的想法强加在对方身上。我们的共处模式变得单向,纵使最后完成了任务,却因“以目标为本”的运作模式而失去了共同创新、产生多视角的可能性。

我们学习如何共处时,可以发掘自己奉献的本能。我们希望对方如何改变?先改变自己。如果彼此少了耐心,先奉献自己的耐心;如果少了信任,先奉献自己的信任。我们希望看到什么样的社会?这个社会若少了关怀,那就先奉献自己的关怀……

因为共处的意义在于让自己有被改变的可能性。

目前世界各地的政治局势处于种种裂变之中:保护主义、民粹主义、极端思想的突起,社会裂痕在多个国家逐渐扩大,不少国家的政治分裂扩大到经济与社会结构之中,影响的是成千上万的百姓。

我们可以如何修补这个世界的裂痕?我一直苦苦思索,个人可以如何解决这个现象。在这次工作坊里头,我最大的收获是SITI剧场工作者能为世界提供的可能性:“奉献的本能”或许是这个时代最迫切需要的礼物。

(作者是剧场/教育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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