柬埔寨执政人民党（CPP）在上月国会选举中大获全胜，一举横扫125个国会议席的123个。去年柬埔寨救国党（CNRP）被柬埔寨最高法院以“叛国罪”名义下令解散，领袖桑兰西和根索卡，分别流亡海外及被捕入狱，独立媒体《柬埔寨日报》及《金边邮报》遭当局下令关闭或被逼易手，引来国际社会猛烈批评柬埔寨首相洪森的威权管治。


纵使这次选举最终以20党竞逐国会议席，不过洪森政府终究无法摆脱独裁作风的指控。


洪森获胜意味着国内施政应该得以延续，资源市场化、但同时强化洪森家族亲信掌握国家军政经命脉的风格，相信不会贸然中断。然而，这次选举引来欧美政府批评违反民主法则，质疑洪森政府滥用权力。白宫表示考虑扩大针对柬埔寨官员的签证限制，而欧洲议会人权委员会在选举结束后则呼吁欧盟制裁柬埔寨，撤回“除武器以外一切都行”的免关税政策，以此惩罚洪森。


西方借人权问题威胁柬埔寨洪森，对比中国日前致力保证对柬投资及提供援助资金的做法，似乎折射出这次国会选举背后的大国政治角力竞技赛，以中方影响力与日俱增的趋势作结。在亚细安十国之中，柬埔寨向来被视为最具备向中国“扈从”（bandwagon）的症状，意味金边倾向靠拢区内最具威胁（或力量最强）的国家，来保障自己的国家安全。


洪森所谓靠拢北京的动作并非无中生有，实际上洪森和北京领导人（江泽民、胡锦涛、习近平）“好朋友、老朋友、真朋友”的关系，完全因为1997年洪森发动政变夺权独揽朝纲才开始稳健地确立起来，毕竟洪森在越南扶植柬埔寨政权之时，一直视支持赤柬的中国是“邪恶根源”。不过，中柬之间的关系一日千里，两国不但在2010年建立“全面战略伙伴关系”，而中国对柬埔寨的海外直接投资早在2005年已经一马当先，目前更遥遥领先西方国家。


《日经亚洲评论》7月中旬一篇报道显示，中国在柬埔寨的承建合约项目截至2017年底已高达175亿美元，但柬埔寨的国内生产总值却只有200亿美元，可见中国资金的“重量”。中国对柬埔寨军队的军援、拨款、赠送军备，还有对柬埔寨建立经济特区开设的投资项目，已令中国成为柬埔寨过半贷款的债主。面对贷款及援助不设“附带条件”的中国资金，洪森政府缺乏改革动力，从而加强对中国的经济及军事依赖。与此同时，中国以最大援助国的身份直接驱使洪森政府能够选择合意的“债权国”，所以洪森在2013年和2016年先后大胆向华府要求延迟及暂停联合军演，改而投向每年与中国共同举行的“金龙”演习。


根据上述的“扈从”说法，如果西方国家主动腰斩对柬的援助开发或优惠政策，柬埔寨只会更靠拢北京，同时诬蔑反对派联手欧美国家发动“颜色革命”，合理化一切打压行动，保障国家安全，坚守政权稳定。


如果柬埔寨的外交对象只有中、美、欧这些大国（或组织），那么这种此消彼长的主张尚可说得过去。问题是，洪森政府面对的国际形势远为复杂，完全靠拢北京的外交政策也显得欠缺周详、务实的考虑。


洪森政府必须有务实外交政策


首先，欧美国家对柬埔寨的价值不止于资金援助，而是它们相对开放的市场，以及对第一、第二产业的需求。柬埔寨在内战结束后长期处于“最不发达国家”行列之中，能够在2016年挤进“中低收入国家”行列，不少功劳源于其成衣制品出口及农产品。


根据美国中情局每年出版的《世界概况》显示，成衣制品出口占柬埔寨总出口的68%，最主要的出口市场就是欧盟和美国。至于中、柬这对“好朋友”在这方面则是贸易竞争对手，金边更常常因为阻止成衣业工人票投反对党，这几年来多次提高最低工资，却削弱了对付北京和孟加拉等国的竞争力。


其次，柬埔寨真正在外交政策靠拢中国的场合比较有限，我们最常转述的例子通常都是柬埔寨对南中国海争议的取态。柬埔寨在2012年亚细安外长会议中，阻止其他成员公开批评北京的南中国海活动，间接导致会议流产，首次无法发出共同声明。此后在2016年，洪森更公开表明自己不会承认国际仲裁案结果，并批评该案是“政治主导”，显然致使部份亚细安成员立场尴尬。然而，除此之外，金边与北京公开合作的情况比较有限。倘若两国利益出现冲突，难言洪森会甘愿放弃国家利益，成全北京。


中国资金在柬埔寨经济特区施亚努市横飞，赌场和罪案更是应有尽有，已经酝酿一股不满中国的情绪。过去几届国会选举中，无论是洪森也好，桑兰西也好，两派同样擅于煽动群众的族群主义或民族主义情绪，借用其他国家“威胁”作为“稻草人”，凝聚支持者选票。这种针对中国的做法暂时仍未步向主流，但这种日常的生活摩擦，却容易成为日后选举的“伪命题”。无论如何，这个趋势只会破坏中柬友好关系。


最后，柬埔寨的外交选择其实远远多于中国和欧美国家，日本及亚细安便是洪森暗裡用来“对冲”中国影响力的一记杀招。日本也十分明白自己的身份定位，因此甚少在公开场合批评柬埔寨的内政问题，一直向柬埔寨选委会和政府提供开发援助及选举协助，与其西方盟友保持一定距离。纵使日本外长河野太郎日前形容选举状况“令人失望”，但仍未仿效欧美国家威胁削减援助，洪森也没有公开谴责日本，便足以证明两者互相珍视对方。


此外，投资金额总数足以与中国匹敌、成员国同样包含威权政体的亚细安，对柬埔寨“分散投资”的外交策略同样举足轻重。况且洪森向来小心翼翼处理和越南之间的恩怨情仇，自然不会盲目亲中，危及自身安全。


（作者是日本早稻田大学东盟研究博士生、香港国际问题研究所东盟研究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