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咏梅:什么才是长长“99”?

人的生命有限,所谓的“永久”,不是永远属于个人或者我们家族的四面墙和天花板,而是保障下一代以及未来的世世代代,都有属于自己的安乐窝。

到黄埔组屋区给老人读报,问他们想谈什么课题?十来个老人家不约而同地说:“组屋!”

刚过去的这一周,新闻重点自然是总理在国庆群众大会上关于解决组屋老旧问题的三个措施,所以我也做了准备。因为过去一年多来,很多人因为担心组屋到了99年必须交回给政府,自己的资产“归零”,我想这些老人家可能也有这方面的顾虑。

他们在黄埔区住了几十年,起初是租房间,后来迁移计划让他们有机会买自己的房子,当年万元左右一间三房式组屋,住了三四十年。回想起当年第一次拿到自己房子的钥匙,老人家谈得眉飞色舞。

为这群老人家读报三年了,他们向来对关乎自己的新闻都很有看法,不时也会抱怨生活费太高、老人医疗哪里需要加强等等,但是对于“居者有其屋”的组屋政策,他们相当满足,只是想知道更多关于家居改进计划(HIP)、第二次家居改进计划(HIP II),对于自愿提早重建计划(VERS),他们笑着说:“还要等30年,我已经不在了。”

我问他们现在担不担心房子满99年后就不是自己的?会不会想把房子留给孩子?一位老太太很爽快地说:“孩子才不要我的旧屋子,他们都买了新组屋。”

从这些老人家身上看到,人的生命有限,所谓的“永久”,不是永远属于个人或者我们家族的四面墙和天花板,而是保障下一代以及未来的世世代代,都有属于自己的安乐窝。

买一间99年屋契的组屋,究竟算“拥有”还是“租用“?一些新加坡人一直咬住字面上的leasehold争论不休的时候,香港一家网络媒体“香港01”一个多星期前上载了他们制作的深度报道“城规三部曲”,其中一集就是介绍新加坡的公共住屋政策和城市规划。

看了15分钟的视频后,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人家羡慕新加坡人的是,只要我们愿意,每一个人都能有尊严地住在合理的空间里。这才是新加坡“居者有其屋”政策的初衷和精神。

对过去那种大家都没有自己房子的日子越来越没有印象,加上经济发展让人习惯看到利益和增值,人们渐渐淡忘或者根本不愿想起当初家里购买第一个组屋时,心里就很清楚这是99年屋契的,签下合约时,已经承诺过这块土地一代人住了之后,往后的世代也可以拥有。

这个承诺是对整个社会的,通过对社会的承诺,也为自己的后代提供了保障。这是我理解的新加坡式管理,也是新加坡能够在过去50多年取得成绩和赢得尊重的原因——为每一代居民做好长期规划,让每个人都有尊严地生活。

在社会稳定,经济快速发展的年头,我们曾经很强调获利和增值,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那曾经是政府和人民之间最直接有效的沟通方式。于是大家习惯了给每个事物标个价,包括怎么给“人才”下定义。

用数目字说话看似最强有力的逻辑,但也最容易把人的思考推向功利。如果政府获得支持的基础是功利性的,当利益缩小,不再那么诱人时,人民就感叹今不如昔,会跟你斤斤计较。

李显龙总理在国庆群众大会上一口气宣布了关于旧组屋的重大措施:每间组屋都能翻新两次、满70年后有机会选择提早整体重建,同时将屋契回购计划扩大到所有类型的组屋,让每个组屋拥有者在有生之年,都能住在几乎有终身保修的房子里。

这是重大的承诺,也让我有些担心。新加坡目前有100万个组屋单位,即使数目不增加,当第一批组屋到了第二次翻新的时候,每年平均要为几万个组屋单位进行翻新,待翻新的组屋数以百座计。那是多大的一笔开销?

原谅我必须用数字来思考这个问题,财政部长王瑞杰这两年的口头禅是“钱不够用”,为所有组屋提供“终身保修”的费用,肯定加重国库的负担,这笔钱要从哪里来?

政府的资金来源有两个:税收和国家储备金的投资回报,很实际地说,开销加重后,总得想办法开源,这是不是意味着未来人民的税务负担可能加重?这是不是在舆论压力下做的一个民粹决定?政治领导人需要给我们一个说明。

我始终相信,不论谁执政,一个好的政府能够做好长远规划,同时能说服人民长远利益和短期利益之间的差别,否则新加坡这个小国还有什么特别?

这几年的总理国庆群众大会演说内容相对内视,国内课题占比越来越大,对国际局势、贸易和外交方面的课题,相对点到为止。或许总理觉得这是他和新加坡人聊“家事”的场合,可是国家领袖带领大家把眼界放宽,集体思路才会更凝聚、更清晰。在国际世界里,有尊严地生存,绝对不是夜郎自大。

建国一代、立国一代之后,朋友们调侃未来会不会出现“败国一代”?如果我们继续只谈利益和福利,下来一代代人会不断有同样的期待,“败国”那一天恐怕真会到来。

(作者是华文媒体集团新闻中心总编辑hanym@sph.com.s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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