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伟曼:清粥、饺子与亚洲价值观

黑白之间

我们的地理位置、使用的语言与人口的结构等,让我们成为东西方文化的交汇点,同时也意味着我们在建立身份认同方面,永远都会面对不断的压力与各方的拉扯。

在横扫美国票房后,电影《疯狂富豪》(Crazy Rich Asians)也在本地上映了。

好莱坞相隔25年再度推出主打亚裔演员的大制作,再加上电影的许多场景在本地拍摄,满满都是新加坡元素,自然引起新加坡人的关注。选了工作日的晚上与朋友一同看戏,买票时就发现好些场次的票已售罄,电影院几乎都满座,足以证明这部片子的红火。

电影由华裔导演执导,有全亚裔演员的阵容,显然会被当成好莱坞主流电影史上的另一分水岭。《疯狂富豪》里展现有钱亚洲人夸张奢华的生活方式,它呈现的是否是“真实的新加坡”,或它“够不够亚洲”的讨论,在网络空间继续延烧。但撇开这些严肃且学术味很重的争议不谈,从一名普通观众的视角来看,《疯狂富豪》不过是一部轻松好玩的浪漫喜剧片。

能数着鱼尾狮在影片中到底出现多少次、笑“红毛派”演员华语发音不标准、欣赏本地演员的好演技、听熟悉的方言与华语老歌被翻唱后拿来当配乐,并且看导演刻意放大东西方文化之间的差异,则为我这个新加坡人增添了多一层观影的乐趣。

换句话说,尽管主要场景设在新加坡,有300多名新加坡演员参与,《疯狂富豪》说到底也只是借新加坡为一个方便的场域,讲述华人或中国价值观与西方思想上的碰撞与融合,以及所谓“传统”被逐渐削弱等大主题。

英国《金融时报》的一篇报道就巧妙地点出,电影一开始就引述了拿破仑的一句“中国是一只沉睡的狮子,一旦它苏醒过来,必将震撼世界”;《疯狂富豪》的主命题显然是围绕着“崛起的中国”,而非“大亚洲”。虽然电影取名“Crazy Rich Asians”,影片中所谓的“Asians”(即亚洲人)清一色是华人,相信也并非偶然。

当然,“中国”在这部电影里的存在是隐性的。电影一开始,在英国伦敦的一家酒店,由女星杨紫琼饰演的杨家女主人带着家人要入住套房,前台的洋人服务员带着充满鄙视的眼光,望着把大厅弄得十分肮脏的小朋友,又瞥一瞥眼前的华人面孔,礼貌但坚定地说房间都满了。这是导演带观众透过西方视角看“中国偏见”。中国自改革开放以来,在超短时间内创造如此巨大的财富,其影响力的扩大改变了整个战略棋盘,引发地缘政治焦虑;而电影中出现旧贵与新富之间的较量,用守成者对承传的重视,带出“暴发户”与“富二代”那种获得解放后疯狂“砸钱”的鲜明形象,当中多少可能也有一些影射。

《疯狂富豪》里还有许多东方元素,其中有杨家人围着大桌包饺子的一幕,特别有趣。想要融入有钱大家族的美国女孩说,自己喜欢一家人聚在一起的感觉,杨家女主人马上提出质疑,强调一家人包水饺背后有更深的哲理,即牺牲自我并以家族为先的优良传统必须延续。在她眼中,西方价值观等同追求个人的快乐与自我实现,来自美国的女主角是外来的“入侵者”,会让杨家陷入一场价值观危机。

也许,从这样的文化视角看《疯狂富豪》,新加坡的角色才变得有意义。我们的地理位置、使用的语言与人口的结构等,让我们成为东西方文化的交汇点,同时也意味着我们在建立身份认同方面,永远都会面对不断的压力与各方的拉扯;在电影中是这样,在现实中也是。从当年建国总理李光耀提倡“亚洲价值观”概念,以儒家文化为大旗,一方面接受西方市场化资本主义,一方面又拒绝西方价值,到如今中国崛起后,新加坡在大国角力的背景下努力维持中立,就可见要达到所谓平衡,捍卫国家主体意识,一直都是门难掌握的艺术。

“一个国家不能只是追求经济增长和物质上的成就。”在今年的国庆群众大会上,李显龙总理在华语演讲中,重点谈生活费上涨,当中提到“非物质的东西”能让我们凝聚起来,很大程度上也凸显了领导人对亚洲价值观极度推崇的延续。尤其用国庆庆典短片中88岁红头巾胡润心的一句“有饭吃饭,有粥吃粥”,来提醒国人在追求高素质生活的时候,也要惜福知足,更让总理的演讲透着一股浓浓的“传统味”。

香港文化人梁文道在《粥的贫穷美学》中写道,自古以来,粥都是穷人吃的,但粥的清淡极简,以及其“贫穷形象”,后来也引来一批文人的追捧,与某种崇高的道德理想产生联系,更造就另一种品味。有一碗粥吃,是中国人几千年来生存所需的最后底线,一句“有饭吃饭,有粥吃粥”彰显的是长者的韧性,也确实是值得年轻一辈思考的生活哲理。

只不过与杨家女主人的“饺子论”有些让人难以下咽一样,总理此次在谈物价高涨的背景下提“吃粥论”,给了大家一些“省钱撇步”,如提醒大家上网看连续剧不要用4G,多在小贩中心用餐等,也不一定容易消化。身边有不少年轻朋友在听完演讲后指出,并不是不认同“有粥吃粥”的智慧,只不过不喜欢悲情式的论述,也希望政治人物不要太常以家长式的高姿态,做思想灌输。

都说平衡是一门艺术。

(作者是新闻中心特稿组执行级记者 ngwaimun@sph.com.s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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