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昭程:一生截断竟无痕

阅历南洋

一座不再有菲利·荷顿(Philip Holden)执教新加坡文学的肯特岗会有什么改变?这不见得是积极将文学经济化、产业化,及收编成国民教育资源的岛国当局会思考的问题;但岛国必有其他人心有戚戚焉。

尽管在入职前就得知他已离开,当我逐渐熟悉校园的不同角落,心底却仍兴起未能共事的遗憾。在新楼里备课的我不时发想:这座大学不再有他教授新加坡文学,日后将会是怎样的一个知识与思想传承的环境?

读博期间开始关注他的研究,我总好奇一名外来学者何以耗费那么多学术精力与生活热情,去挖掘被许多人要么忽视、要么轻视的作品,经年累月地勾勒本土英文文学的历史变貌,以及深耕一个从未以文学生产闻名于世的地方及其文化。后来偶然找到他的网页,方才了解他的教研理念:通过认识历史情境中生成的文学书写,促进人与在地社会的深刻连结,却不执著于建构本土经典的谱系。如同已故的岛国剧作家郭宝崑,他在观照新加坡的文化境遇时,并不把它局限在国家的层面,而是着眼于区域的互动和比较,以微观和宏观兼容的视野,来铺陈文化生产背后的历史重层,及检审作品身处的动态文化场域。

然而他终究无法遂愿,落户岛国。他在工余亲身践行创作,其短篇小说集《天有眼》(Heaven Has Eyes)里有篇作品《尽在梦中》(It’s All in a Dream)献给了遭逢相同际遇的朋友,殊不知亦为自己复又离散的身世开启先声。小说颇具自况意味,描述一名已是本地永久居民的大学教授,在申请再入境准证时遇到的延宕,以及整个过程如何造成患得患失的心理煎熬。回首来时且展望来日,他如此总结逾二十年的岛国生活:“我以为自己会成为岛上的公民,我将和妻子在此一起终老。‘盖棺便是吾庐’。然而现在,我很可能一无所有,与这个地方没有任何法律上的联系。我恐怕必须回到另一座岛屿,或者去那座西方城市……很快就不会有人知晓。人的一生就此截断,却没有明显的疮疤”(a lifetime cut away with no visible scar)。

“盖棺便是吾庐”——大学教授化用早期华社领袖陈延谦自题的墓志铭,表达自己继承了前人对新加坡的在地认同。可类似陈氏当年的主观选择和本土意识,在小说里因遭到官方科层体制的冷遇,而显得无足轻重。叙事的末尾刻画于飞离岛国的班机上,教授做了一个诡谲的梦:烈日下他行走于燃烧的城市,手里抱着别人托付的婴孩。为了避开神秘的火势与跟踪,他走入一座坟场,但婴孩却挣脱了他,消失在矮树丛中。他因声寻人,结果被引至某个棺椁外露的坟冢,最后被突现的怪手裹卷入土。极富象征意味的梦境,仿佛喻示了人物与岛国交缠难解的生命历程。

呼应小说里的人事,作者被勾销的年岁和他情非得已的转徙于是更教人心折。听闻他偕同新加坡籍的妻子决定移居加拿大,有位已成为英文教师的学生在他面簿上留言:“若没有你,一整代新加坡人不会了解何谓新加坡文学,新加坡文学也不会享有今天的文化地位”。学生固然未曾考虑新加坡文学内部不同语系之间此消彼长的历史背景,但岛国眼下从国家课程到官方艺术机构对本土英文文学的重视,确实与他在大学内外致力于推广本地文学(正式开班授课之余,亦为年轻作家的文集写序、参与本地社团,梳理岛国独立前的文史脉络等),及其桃李遍布各文教机构不无关系。

欲了解新英文学的意涵和嬗变,他的各式文章绝对是绕不开的阅读材料。原本仅仅是羁旅客居,他却在“创意资本”(creative capital)和“软实力”等各种时兴论述登陆之前,比大部分新加坡人与本地机构——包括热衷于将岛国改造成“文艺复兴城市”的政府——更早看出新英文学在功利的目的性以外,所具有的深远文化价值和意义。岛国的文学场域过去二十年来的生态变迁肯定有他的付出,可像他如此重要的文化推手,竟然无法终老于自己心之所系的水土,委实令人扼腕。

最近因故重读小说,发现主人公于生活遇阻之际,恰逢建国总理辞世。读到教授因失眠而前往国会大厦排队,借瞻视领袖的遗容来悼念一个时代的结束,我牵挂起岛国未来的命运,思绪却和伟岸的政治家无涉:一座不再有菲利·荷顿(Philip Holden)执教新加坡文学的肯特岗会有什么改变?这不见得是积极将文学经济化、产业化,及收编成国民教育资源的岛国当局会思考的问题;但岛国必有其他人心有戚戚焉。这是荷顿先生在岛国留痕的独特方式。未来同样从研究和教授新加坡及其区域文学的岗位出发,我期许自己以大学作为知识交流的据点,持久关注新加坡文学的时空连结。记取荷顿先生择善固执的事迹,祈愿岛国日后的发展也有我和学生共同的参与、反思和挣扎。若因缘准允,还盼个人的学术志业得以赓续先行者的精神。

(作者任教于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本栏仅代表个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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