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温情脉脉的歧视

过去这一两年,每到农历新年前夕,总会看到一类套路刻板的煽情广告:老人家打电话给远在他乡的儿女,得知他们各自有打算,无法回家过年吃团圆饭时,失落地挂上电话。老人家脸上流露出的落寞,看了让人唏嘘,也让年轻一代反思是否也曾犯过令父母这般失望的过失。

这样的画面弘扬传统和亲情,但也暗藏一种看似无害、温情脉脉的歧视(benevolent prejudice),不仅强调年长者的脆弱和孤独,也影射他们跟子女之间的不平等关系,即他们需要且依赖子女,若没有后者在身边,生活就会被悲惨和寂寞所笼罩。

这种潜意识绝不止于广告,即使崇尚客观性的记者也可能被蒙蔽。有学者就曾追踪过英国权威杂志《经济学人》1997年至2008年的报道,研究其近300篇跟年长者和老龄化相关的报道,发现超过六成把老龄化描述为负担,甚至是“计时炸弹”,四分之一持平衡观点,仅12%带出其益处。

年长者自己也可能有意或无意地接受或内化了这样的歧视。通过《联合早报》线下的用户体验调查、“陪你看报纸”活动、手机使用分享会等,接触到一群银发读者,当中不少希望使用新科技,但时常遇到不知如何下载应用、如何操作功能、如何设置手机系统等痛点,需要向他人求助。

对于依赖他人,许多年长读者感到尴尬,怀疑自我能力,自认“老了”是他们无法跨越科技鸿沟的主要心理障碍。不过,或许不是他们学不来,而是大多数科技产品服务的主体对象并不是银发族。

只要聚焦科技领域的聘雇怪圈,就不难理解这点。根据公开就业市场资料,不管是美国的五大科技巨擘FAANG(面簿、亚马逊、苹果、Netflix和谷歌),还是中国三大科技巨头BAT(百度、阿里巴巴、腾讯),员工中位年龄均介于28岁至32岁左右。这组数据本身就反映这些公司深层的偏见,若假设年轻开发人员是按年轻人思维设计产品,那么科技公司从内而外所产生的效应就更显而易见:被飞速更迭的科技所抛下的一群年长者。

当年轻一代通过电子支付、在线看戏、交友应用等,不断拓宽着线上生活空间,享受精彩且多元的便捷时,有些年长者的生活空间却始终十年如一日,被排斥在网络空间外,因为不知道门在哪里、门打开后通道又在哪里。而更深刻的问题其实还不在于代际各自生活空间的扩大或缩小,而是代际之间还有没有交集的空间。

当然,一个最简单不过的解决办法,不外乎是呼吁年轻人去教导年长者。可是,这又恰恰回到了原先煽情新年广告中所展现的不平等关系。在没解决科技壁垒主因的前提下,由“强者”去关怀“弱者”,背后是否也隐藏着歧视呢?

在线下场合,各界已在积极提高对年龄歧视的意识。譬如,早在2008年有英国人就指出,当地用来警告驾车人士多注意年长行人的交通标志,只显示老态龙钟、弯腰驼背的老夫妇,是一种视觉侮辱。那么在线上,我们是否也有对策抵抗年龄歧视,包括推广字体够清晰、操作够易懂、步骤够简明的乐龄数码产品?

一个包容的社会,应该让每个群体都能有尊严、不依赖他人地生活;只要有对的环境,年长者也可不用仰赖他人,以自己的步伐看世界。对年轻一代而言,创造这样的环境也很重要,那不仅是一份责任,也是给未来的自己多预留的空间。

(作者是数码产品企划主任)

LIKE我们的官方面簿网页以获取更多新信息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