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半个世纪,委内瑞拉的致命弊病是过分倚赖出口石油支撑国内经济发展。自2012年全国最大炼油厂爆炸和2014年全球原油价格暴跌后,委内瑞拉经济再一次饱受重创,加上马杜罗总统破局乏力,导致国内出现恶性通货膨胀,民怨沸腾。
结果,今年年初委内瑞拉总统选举马杜罗险胜后,反对派呼吁群众走上街头抗议选举结果无效,得到热烈的响应;反对派领袖瓜伊多更在2月份自行宣誓为临时总统,事后迅速得到美国为首的多个西方国家支持。然而,马杜罗政权并没有因而急速崩溃,个中关键是他得到国内军方高层和俄罗斯的硬挺。美国总统特朗普高调声援瓜伊多,也吊诡地存有不容忽视的反效果。
无可否认,反对派领袖瓜伊多国内民望高企,兼且得到超过60个国家的支持,但那些支持的性质大多只是隔靴搔痒,只要马杜罗一天仍获得国内军方高层的支持,他仍有望与瓜伊多分庭抗礼。目前,委内瑞拉仍有不少军方高层忠诚听命于马杜罗,例如严格执行阻挡救援物资入境和焚烧物资货柜车的命令。
毕竟,委内瑞拉军队各阶层也充斥着马杜罗执政的既得利益者:军队中不少高阶将领都因效忠马杜罗,所以能在国营企业中兼任待遇优厚的职位;官阶较低的士兵,则透过各种渠道参与贩毒等黑市买卖而获利甚丰。换言之,委内瑞拉军方可谓兵贼难分,政权更迭只会削弱其既得利益,甚至使他们面临被秋后算账的危机。
尤有甚者,委内瑞拉的经济状况萎靡不振,即使他们获得特赦,但如果他们失去了原有的特权,他们往后的生活也势必苦不堪言。因此,他们没有庞大的诱因去叛变支持瓜伊多。此外,马杜罗过往安插了不少“死忠”担任军队要职,要他们倒戈推翻马杜罗政权实非易事。
马杜罗政权仍能苟延残喘的另一关键,是它得到俄国的撑腰。后者高姿势派兵进驻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便是明证。多年来,俄国意图于地缘政治上抗衡美国的势力扩张,已是路人皆知的事;而委内瑞拉自21世纪一直是俄罗斯在拉丁美洲最大的盟友,当中与它们的共同反美立场息息相关。
基于密切的双边关系,俄国顺利透过国营或半国营石油企业收购委内瑞拉的能源气田,以及透过持续垄断向委国出售军事装备的生意。不过,对俄方而言,委内瑞拉的价值不仅在于潜在丰厚的金钱回报,而且在于可在被喻为“美国后花园”的拉丁美洲制衡美国的影响力。其实,俄国明知委内瑞拉还款能力成疑的前提下,仍向委国借出累积超过170亿美元,让委国购买俄方的军事装备,更向对方提供防止外国军事入侵建议的“售后服务”,其用意可见一斑。
诚然,假若外国势力执意挥军攻打马杜罗政权,俄方不惜一切代价力保后者的决心仍存疑问,但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也颇忌惮出兵委内瑞拉,会再一次陷入泥沼,所以它们迄今对瓜伊多的支援仍是“雷声大,雨点小”。只要俄军一天不撤离委内瑞拉,美国仍须忌讳在委内瑞拉与俄国兵戎相见所带来的损失。
值得一提的是,尽管特朗普积极孤立马杜罗政权,例如制裁国营石油企业和驱逐马杜罗亲信离开美国,更警告与马杜罗政权往来的国家和金融机构,有可能受到惩罚,但用于对付反美意识仍大行其道的委内瑞拉,结果可能会适得其反。
具体而言,由于美国过往于拉丁美洲的政经支配的霸权,部分委内瑞拉国民以至曾表态声援瓜伊多的拉丁美洲国家,对美国高调介入委内瑞拉的动机纯正性,也抱有怀疑。
正因如此,哥伦比亚大学国际事务客座教授克里斯多福·萨巴蒂尼(Christopher Sabatini)今年3月在《外交事务》撰文表示,拉丁美洲国家积极配合特朗普加强向委内瑞拉施压的诱因并不大。长远而言,特朗普必须彻底改变美国对拉丁美洲的一贯政策,在经济贸易和气候问题等议题上,打开与拉丁美洲国家对话谈判的大门,才可使美国得到后者的信任。
平心而论,特朗普独沽一味加强向委内瑞拉施压,奏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原因是此举反倒令委内瑞拉军方和俄国更着意力挺马杜罗政权,以保障自身的利益。如果美国的委内瑞拉政策继续病急乱投医,最后不排除会造成“捧杀”瓜伊多的悲剧。
作者张颎燊是香港城市大学公共政策学系研究助理
杨庭辉是香港城市大学公共政策学系副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