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视角
美国评论家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在1964年写道,时尚风格坎普(Camp)是对非自然(unnatural)的出挑的追求。半个多世纪以后,5月7日的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慈善舞会(Met Gala)盛会,再次把坎普文化推向话题的热点。与往年不同,今年Met Gala的主题是“Camp:Notes on Fashion”(论时尚札记),灵感就取自桑塔格当年撰写的文章Notes On "Camp"。
对于这个一年一度时尚圈内人士的大张旗鼓和自娱自乐,笑而弃之的人想是不少,毕竟像女神卡卡(Lady Gaga)一样走五步路换四套衣服,穿着Katy Perry的水晶灯和汉堡服上街之类,时至今日依然很难成为主流。
《纽约时报》的时尚总编瓦妮莎·弗里德曼(Vanessa Friedman),评论Met gala的坎普不过是一场商业品牌之间的竞争。可想而知的是,和大多数时尚潮流一样,过了那个纸醉金迷的星期一晚上,坎普的热度就像整夜冲刷过海岸的潮水,也会在朝日落霞里淡出视线。
可坎普不只是关于时装。
坎普的复兴,对于当代社会的意义,是其对我们这个科技媒介以及网络社会的重新审视。桑塔格的《论坎普》一文中写一切自然的美和夸张都不是坎普,坎普是人为创造的美学感官体验。坎普的目的不在于传递内容(content),而在于强调人造事物本身的质感(texture)和风格(style)。如此想来,衣物饰品的坎普价值,已经超越了其对穿着之人自身性格的表达。本来坎普意在奇装异服之上更加夺目,造成视觉效果之差的早已不是穿的人,而是衣装本身。
在媒体哲学的观念里,如此以物质之差别为感官效果差别的现象,是被现代科技媒介的发展强调和放大的结果。媒体哲学家马歇尔·麦克卢汉(Marshall McLuhan)说,媒介(medium)即是信息(message)。我们素日说起媒介想的是播放电影的机器和屏幕,上网聊天看新闻的手机电脑。麦克卢汉指出的便是,同一个故事被不同的媒介科技传播,所带来的感官效果全然不同,其差别不在故事,而在媒介科技本身。
试想古代的媒介大多是书本绘画之类的纸媒,人的心思便全在写的画的内容,不在书卷和画本。而今的电影电脑日新月异,每一次对像素的更高追求,对声音效果的逼真处理,都是强化媒介科技本身,强调感官刺激的过程。如果没有科技的更替,没有媒介的转换,我们亦无从意识到物质形式对感官的影响,并不亚于其展现的内容。
诚然,对非实用性细节的重视并非现代之创新,所以对坎普的理解必定要考虑时代的变化。张爱玲曾经写古中国衣衫上的点缀毫无意义,譬如鞋底上也满布着的繁缛的图案,几乎不在人前露脸,怕是连装饰的性质亦不具备。彼时的细节讲求的就是心气和地位。桑塔格评论坎普的20世纪60年代,流行文化(pop culture)在主流之下暗涌。
摒弃主流文化对政治和社会地位的执着,继而追求物质和感官之美,即是坎普媒介为流行文化和自我的发言。到了当今,交流媒体已经不局限于电报电话和电视,从网络的扩展到人工智能的开发,信息瞬间流动触手可得。我们已经不再满足于过去流行文化中的新潮。这个年代的媒介科技造就了泛滥社会的照片分享、vlog制作,以及一切触动视觉听觉感官的创新手法。
所以Met Gala的坎普时尚,何尝不是当代人类臣服于科技媒介的脚下,以表现物质形式吸引横跨全球网络眼球之行为的缩影。所以弗里德曼说得有理,如今的坎普已经不如桑塔格的年代,是以服装作为媒介,对自我性格的执着和表现,而进化为服装自身的展示。但在我看来,坎普或许从来都不是呼吁人类用奇装异服表现自我。坎普从一开始就是一种把重心偏离人类自身的目光,看清侵蚀和占领我们意识的科技媒介。
麦克卢汉写到媒介是人类的延伸。当今世界,网络、手机、电脑和时装无一例外,早就超越了它们沟通与交流的功能,也早就成为人类无法摆脱的生存法则。这一次坎普不是复古,是指引一个未来,一个罗大佑的歌里唱过“被现实生活超越的时空”,在那里我们都变成了电脑儿童。
作者现就读于美国哈佛大学硕士二年级
主要研究方向为媒体学、文学和时尚理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