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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进福:华语、华文、华族文化今后的发展

建国总理李光耀40年前决定推广讲华语运动。(档案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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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总理李光耀40年前决定推广讲华语运动,是有前瞻性的。当时有两个明确的目标:一、推广华语,代替方言;华族在英语以外应有共同语言,那就是华语;二、支持、辅助双语教育政策的推行。李总理和时任副总理吴庆瑞都认为方言干扰学生学习双语文,加重了华族学生的负担。讲华语运动成功,华语代替了方言,华社多了一个共同语言,方言也不再干扰学习。但是,40年后的今天,政府和华社面对的语文局面更为复杂。

40年后我囯社会语言局面

目前的局面是华族年轻一代,在校10年肯定接触过华文、华语。他们学过汉语拼音,发音更为标准,但词汇并不丰富,而且时而混杂方言、英语、马来语,许多能讲华语却选择用英语交谈。40年前是“不能也,非不为也”,现在状况是“不为也,非不能也”。

李光耀1998年讲华语运动进入第20年时,接受《联合早报》记者采访时提到,“从方言转用华语的是受中等教育或较少教育的那一群。那些受高深教育的大部分都讲英语,只有少部分讲华语。现在随着时间流逝,因为政策的改变,英语成了主要的教学语言,而且人们自然希望自己的子女都能够说流利的英语,考到更高资格,找到更好的职业……”。这段话解释了华人放弃了方言后,选择了英语而不肯讲华语的理由。这段话也突出了新加坡人务实、功利的心态。

有些人以为推广华语和华文无关。华文不在推广华语运动范围内。这是狹隘,也不合逻辑的看法。华语、华文不能切割,理由很简单:“一个有生命力的语言,不可以只存在于口语的形式,也必须用在文字的形式。”那是1989年10月,我接受《海峡时报》记者访问结束前讲的一句话。

学习语文,不只是“听”和“讲”,也要“看”和“写”。如果一个华族学生在学校学了10年华文,却不能阅读华文报上的新闻、文章,不能写一封通顺简短的求职信,或在社交媒体发表一篇短文,我不禁要问:我们的华文教育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政府和华社已经多次讨论华文的课题,敎育部也不断改善教学法,引入科技和电脑辅助,提升师资,但华文程度依然低落。

一个主因当然是新加坡人务实的态度,功利主义在作祟,但这不能全怪家长的态度;另一个原因是许多人对华文失去了信心。

我当年在国会内外为华文、华族文化讲过一些话,也参与改善华文教学法,和协助筛选中学华文课本。在学习华文的课题上,我认为华文教学法可以改善,用单元、不用默写、不用听写,除了学成语、诗词外,不必背书死记,也不必拘泥于要掌握2000个或3000个单字;更重要的是以结果来判断,学习华文10年后是否能阅读《联合早报》的新闻、副刊的文章,是否能看懂金庸小说,是否能写一封两三百字的求职信,或在面簿、推特发表自己的意见?

敎育部最近推出一些措施,如保留特选学校、小学母语辅助计划,借科技平台和手机应用改进教学法,希望能有效恢复华族人士及子女学习和使用华文的信心。李光耀深信学习语文最好是从小就开始,学习华文华语,学前教育、小学阶段尤其重要。他把信念化为行动,2011年率先捐出1000万元设立双语基金,帮助设计学前英语和母语教材,以及提升师资。在学习母语方面,教育部应该把重点放在小学和学前教育。

我一向坚信新加坡华族的华文一定要有起码的程度,否则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华文最重要的任务是传递华族文化,华文是打开中华几千年文化宝藏的钥匙。对双语教育政策,大家都能理解教导、学习英文的重要性,但漠视教导、学习母语的长远目标。这个目标对华族来说,是保留华族优良文化、价值观,保存自己的认同感和自尊,避免新加坡成为一个伪西方社会;其他种族也应有同样的目标。

李光耀1984年9月21日的一段话,意义深刻,值得我们深思。他指出,“华语是精神力量的语言(A language of psychic force),我们在情感上无法接受英语为母语。华语在情感上可以被我们接受为母语。华语也能够把各方言人士团结起来。它(华语)使我们想起我们是5000多年悠久历史的文明的一部分。这是一股至深且巨的精神力量,能让一个民族产生信心,去面对和克服重大的改变与挑战”。

另一方面,1980年以来,中国经济迅速发展,科技不断提升,带来有利于学习和使用华文华语的新动力。对务实的新加坡华族,强调华语华文的经济功能,也许比强调华语华文的文化功能更有积极鼓励的作用。大家都知道华文华语是中国14亿人口的共同语文,在经济、科技、文化上,它都是世界数一数二的语文。

我们如果现在还不重视自己母族语文、文化,英文英语将进一步成为华族家庭垄断性的语言,华文华语今后在新加坡将式微。如果二三十年后华文华语真的在新加坡消失,这绝不丝毫动摇华文华语的世界地位,吃亏的反而是我们自己,我们将自处于世界动力中心之外。正当许多欧、美、日、韩人士努力学习华语华文之际,我们在语文的相对优势已逐渐削弱。

如果任由华文华语能力继续减弱,那等于放弃了自己原有的优势,这种选择是不是很愚昧?反过来说,如果我们选择努力去掌握华英双语文,吸收华族文化、价值观,使自己更自信,视野更广阔,并且有能力与世界第一、第二大经济体联系,对个人、对家庭、对新加坡今后的发展,对自己、家与国的前途,不是更有保障吗?

今后讲华语运动的新挑战

我几天前出席了在新加坡华族文化中心举办的讲华语运动40周年庆典,心中百感交集,有喜有忧。喜的是观赏到节目开场,由40名才华横溢儿童及少年组成的Voices of Singapore合唱团演唱两首华语歌曲,表演者包括10名非华族儿童及少年。20年前,这似乎是匪夷所思的。也许我们现今的社会有更大的种族包容性?

李显龙总理的演讲提到,高达71%的小一华族学生的家庭主要用语为英语(这种现象也出现在其他种族的家庭)。从1999年至2019年这20年间,讲英语的华族小一学生的百分比,由54%逐年增加至目前的71%,这种语言环境的变化令我担忧。

20年来,我们社会语言的变化,英文英语成了社会的主流语言,对讲华语运动带来新的挑战。但中国的经济科技的发展,加上手机、电脑、科技的应用和普及化,以及华族新移民的增加,对讲华语运动,对鼓励学习和应用华文注入了新的动力。

推广华语是一项必须坚持不懈的工程,但它必须转型,目标不只是听和讲,还应协助鼓励读与写,学习华语华文,培养年轻一代吸收华族文化和价值观。转型不只是用视频、网站和广告来宣传,也不只是加入如卡拉OK、新谣、讲故事、电视、电影等活动,更不是把地点改到酒廊和夜店。虽然这些改变强调新颖、趣味,但重点应该继续放在内容,莫忘初衷,目标应放在保留华族文化和价值观;同时,辅助政府推行双语文敎育的政策。

推广华语方面,目前的目标应是促使华语更普遍,更多人使用华语,成为华人生活语言,并吸收更多的词汇,提高华语成为高层的语言,主要对象应放在年轻一代,并且协助鼓励培养家里讲华语的环境。讲华语运动七年来举办的“亲子才艺比赛”就是一个好的活动。

在提高华文方面,教育部政策当然是主导。华文教师循循善诱,默默耕耘,居功至伟。华文媒体积极推广华文的使用,作出巨大的贡献。推广华语理事会也应该能辅助教育部、教师和华文媒体在这方面的努力。理事会可联合大专学府及媒体,多举办各种包含阅读和书写华文方面的活动,如填字游戏、歌曲、诗词、成语、常识比赛等。

在促进华族文化方面,推广华语理事会可以和宗乡总会、媒体、文教组织、工商团体、宗亲会馆、大专学府等联办华族文化活动,包括辩论、演讲、座谈会。各领域成功人士现身说法,分享自己的经历和奋斗史,掌握双语文、双文化的价值,更有说服力。为了吸引年轻人参与,有些活动可以双语举办。

今年,推广华语理事会和通商中国合作,通过新加坡人在中囯闯荡,并掌握双语文、双文化的故事,挑选“双语专业达人”。这项活动是个好的开端。今后邀请的范围应扩大到科学家、科技企业家、学者专家、报人作者、哲学家等。诸如电视台1990年代主办的国际大专辨论会、《联合早报》1998年跨世纪的文化对话等,也是值得再举办的活动。

今年推广华语理事会创建电子版的新加坡华语资料库,收录1000个新加坡特色词汇,并介绍这些词汇的由来、历史背景、词义,以及其他地区的用语。在开幕仪式上我也观赏到五脚基、牛车水、德士、打包、沙爹、娘惹等词语的表演。我觉得很有趣,也想多知道一些词汇由来的说法。创建资料库如能引起大家学习华语华文的兴趣,那将是积极的创举,但我也希望资料库除了收录新加坡特有的词语,也推荐应该选用的词语,来达到和多数人沟通的目的。《联合早报》在这方面应可扮演指导的角色。语言当然有其多元性,但更重要是沟通的功能、普遍性和延续性。

记得李光耀不赞同新加坡式英语(Singlish),我们当然也不希望我们的华语成为rojak华语。1998年,李光耀在接受《联合早报》访谈时就提到,“我们应该尽量提升华语水平,而不是停留在新加坡式的华语。这也是为什么我不赞成新加坡式英语的原因。它会使这个语言的错误使用方式永存下来,对我们一点好处也没有。这对语言学者来说是很有趣的,但对社会没有价值。我们学英语是为了沟通,为了让世界了解我们,我们也了解世界,为什么我们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特别语言?华语也一样。我们应该尽量达到标准的水平,让所有的人,不管在香港、台湾、中国还是美国,大家都听得懂,而不是保留一个只有新加坡人才听得懂的语言”。

关心华文、华语今后发展的人士,应该永记这深意、有前瞻性的一段话。

(作者是前外交部政务部长、推广华语委员会第一任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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