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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月，我国国会通过法案废除企图自杀罪。这个源自英国殖民地时代并执行了150年的法律，曾经把自杀当成一种招人唾弃的反社会行为。随着人们对精神疾病和自杀的了解加深，自杀渐渐被视为社会压力和自身无助感导致的问题。


废除企图自杀罪的做法众说纷纭，有人担心这会导致自杀率上升，其他人则认为能引导更多精神病患寻求辅导和治疗。据报道，我国在去年1月到9月间自杀身亡的人数，从废除企图自杀罪前的304人，大幅度减少到废除后的166人。自杀率会上升的担忧可见是多余的。


但是，废除这个罪是否会帮助有自杀倾向的精神病患，则仍是个未知数。新加坡援人协会去年8月公布的调查显示，20岁至29岁的自杀案例，就占了自杀总人数的三分之一。调查也发现，这年龄层的受访者中，有三分之一的人不会寻求其他人的帮助。


这些数据是让人担忧的，因为20岁至29岁的思想和心智理应成熟，对于进入社会应该是满怀憧憬的。社会上各种的不公虽然是事实，但是寻求公正和平等的对待是每个人的权利。现今的社会机制仍无法很有效地改变人们对精神病患者的歧视，三分之一的人拒绝求助就是明证。这也意味着废除自杀罪，虽然能减少自杀的污名，但不足以逆转企图自杀者对于求助所带来的歧视，而由此造成的恐惧和不安。


我接触过的一名抑郁症患者，被伴侣精神虐待，导致抑郁症加重。他后期甚至被伴侣迫害，以企图自杀的罪名被警察逮捕。他不仅被戴上手铐，还在拘留所待了接近18个小时。在这期间，他处于极度焦虑和忧郁的状态。他没有自己的独处空间，在一间狭窄的房间和其他罪犯共处。他被剥夺了可以缓解症状的药物，因为没有医生的同意不能吃药。折腾了许久，他在录完口供后被带到心理卫生学院接受心理评估。


等待看医生也是一个漫长的煎熬。他和其他当天企图自杀的人一起挤进一间窄小和四面布置了软垫的房间，手脚被带子紧紧绑着，又等待了六个小时。


当他被带到医生面前时，精神状况已濒临崩溃。他还必须尽力解释为什么要自杀，幸好他思绪还算清晰，可以辩解，后来获释。当时和他一起的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全部都按《精神健康法令》被强制住院留医。


这个故事不只是一名精神病患的经历，也是很多被迫自杀的精神病患的写照。我们可以明显看到，警察并不能很有效地帮助精神病患。手铐的屈辱和拥挤的牢房，加上不能服药，很可能加重自杀的情绪。在废除企图自杀罪之后，警方仍保有逮捕企图自杀者的权力。虽然省略了刑事调查，但是无法免除录口供和接受心理评估的环节。企图自杀者依然面临身心上极大的创伤。


我们是否要进一步考虑，以民防部队来代替警方目前这方面的工作呢？毕竟民防部队接受过医疗训练，也很容易提升并学习防止自杀的技能（suicide intervention）。民防部队也可以将企图自杀者迅速送往医院接受专业的照顾和治疗，大大缩短病发到治疗的时间。


在这个案例中，我们也可以看到企图自杀的精神病患在接受评估前，通常处于非常不利的精神状况。《精神健康法令》的实行虽然是为了保护精神病患，但是强制住院通常使病人失去自主权和尊严。长期住院也可能导致精神病患更难融入社会。我们不妨考虑静观其变（monitor and observe）的方法，让精神病患在一个舒适的环境中冷静下来。


美国食品与药物管理局在2019年批准了艾氯胺酮（esketamine），这是一个能在几个小时内快速缓解抑郁症症状的新型抗抑郁药，非常适合重度抑郁的企图自杀者。虽然我国还没使用，但我相信艾氯胺酮和其他类似的药物，在不久的将来能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精神病患者也不用为此担心被强制住院，不仅保持应有的尊严，也可以继续在社区接受治疗。


作者是专注精神疾病和心理卫生方面学术研究的医生，也参与心理健康倡导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