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报业控股上周四宣布重组并将其媒体业务转入一家担保有限公司(Company Limited by Guarantee,简称CLG),以确保媒体业务能够长期生存。通讯及新闻部已代表政府支持有关改革,并致力协助它们提升能力和适应数码未来。

本地媒体的角色与价值

高质量、专业并受人尊重,由新加坡人为同胞报道新闻的媒体,对我国社会至关重要。本地媒体非常清楚新加坡作为一个小城市国家、开放经济体和多元种族社会的特殊国情。

我国媒体通过新加坡的独特视角解读在世界各地所发生的事件,并分析这些事件将如何影响我们的生活。在地缘政治竞争日益加剧的时代,这样的报道愈显重要。

本地媒体也能够表达我们的身份、价值观和优先考虑的事项,让世界能够直接听到我们的声音,而不是透过他人的视角来了解我们。

在国内,本地媒体不仅报道各类事件和事态发展,它们也提供持平的观点,让国人能更知情地针对课题进行辩论,并协助国人取得共识,避免分歧加剧而导致社会分化。

本地媒体也在确保各族群能够透过使用母语媒体发声的同时,协助保存各族群在我国多元种族和多元宗教社会里的共同点。

谨引用吴作栋先生于1995年说过的一句话:我们的报章撰写的是“我们历史的初稿”,是我们作为一个民族集体经历的权威记录,让后代的新加坡人了解我们如何看待这个世界,我们所重视的课题,以及我们如何打造未来的新加坡。

本地新闻媒体在发挥以上作用的同时,也不忘恪守准确、客观和平衡的报道原则。这份坚持在喧嚣的全球信息环境中,尤其是在当今的网络世界上,愈显难能可贵。

正如李光耀先生在1998年所说的,本地媒体能帮助国人辨别真伪,区分实质与表象,并分清“孰高孰低”。

在我国面临日益复杂的挑战和取舍之际,本地媒体致力提供高质量的信息和分析,让我们能以此为依据做出集体决定。

2019冠状病毒疾病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在疫情中,国人都视本地报章和电视频道为获取重要信息的可靠来源。

英国民调公司YouGov于2020年进行的调查显示,10名新加坡人当中,有七名表示他们相信本地媒体对冠病所作的报道。

2021年《爱德曼信任度调查报告》显示,新加坡人对本地媒体的信任度为62%,高于全球平均的51%,以及美国(45 %)、英国和法国(均为37 %)对媒体的信任度。

我们必须维持国人对本地媒体的这份信任。本地媒体业在适应不断改变的行业趋势和商业需要的同时,也始终致力于维持大众对其的信任。

由于本地媒体业对国家利益至关重要,政府在媒体生态发展的过程中一直积极扮演主导的角色,以确保本地媒体业能保持活力并生存下去。让我以两个例子加以说明。

1984年,本地的英文、中文和马来文报章合并为报业控股。淡米尔文报章则在1995年并入报业控股。合并的主要用意是要在社会逐渐转向英语之际,保留使用母语的媒体。

正如李光耀先生在2003年于早报80周年报庆所说的,“作为总理,我的担忧是当我国的教育趋势倾向于英语时,我们要如何保留至少一份高质量的华文报,并确保它能长期生存下来。”

2000年至2005年之间,本地的印刷和广播媒体业进行了更直接的竞争,但两者之后也重新整合。

其用意是要在两者之间制造更大的竞争,促使它们开发更好的本地内容,使它们能在面对日益激烈的外来竞争时,留住本地观众。

最终,这样的模式证明行不通。2004年,本地媒体业进行改革以确保这两家公司(一家为主要广播机构,另一家为主要报业机构)能够继续生存。

全球媒体业务面临的挑战

如今,本地新闻媒体再次处于一个分水岭。

日新月异的科技和互联网为媒体和广告业带来了巨大的结构性变化,严重颠覆了依赖平面广告收入的传统商业模式。

各媒体吸引读者眼球的竞争不断加剧。

在无国界的网络空间里,本地新闻媒体不仅须和国际新闻机构竞争,也必须与娱乐供应商和用户自创的内容并驱争先。

制作高质量新闻内容的成本居高不下,但收入却大不如前。全球平面广告收入每年同比下降7%。与此同时,新闻聚合平台和其他新闻供应者可在无需承担高质量的新闻室的运营费用的情况下,提供所谓的“免费新闻服务”。尽管数码广告不断增加,但赚取绝大部分广告收入的却是社交媒体和搜索引擎等数码平台。

虽然人们对高质量新闻的需求没有减少,但要确保各新闻数码平台都能取得盈利仍具挑战性。此外,世界各地的高质量新闻平台的收入也不断锐减,而这样的情况似乎也没有好转的迹象。

许多报章刊物目前都出现亏损,不少报馆也缩小规模,有些甚至已经倒闭。

单是在过去15年,就有超过四分之一的美国报章销声匿迹。当地的新闻业岗位因此减少了百分之23。在英国,有超过一半的地区不再出版当地的报章。

近年来,东南亚也有多家知名报章经历易主或重组的变动,有些甚至已经倒闭。《雅加达环球报》在2015年停版并转为线上报章,而《菲律宾星报》的大部分股权也由电信集团菲律宾长途电话公司(PLDT)所收购。

新加坡的市场小,我们只有新加坡报业控股和新传媒这两家主要的本地新闻媒体机构。虽然这两家机构之间可以相辅相成,也存有潜在的合作机会,但我们不能允许其他地区所发生的媒体界动荡和倒闭事件也在本地出现,进而导致我们的媒体环境失去其多元性,并无法为国人提供不同的选择。

各国政府和媒体的应对策略

全球各地的媒体公司都根据自己所处的社会和政治环境,采取了不同的应对策略。

许多公司为了生存而被迫削减成本。全世界规模最大的媒体集团之一《新闻集团》,在2020年亏损15亿美元,并在大力推行削减成本的措施。

随网络媒体发展应运而生的新闻网站,也无法幸免。号称吸引的网民人数比任何一份报纸的发行量都高的知名网站BuzzFeed,至今尚未能盈利,并在去年放弃了全球拓展计划。

也有一些亿万富翁基于慈善或其他目的办报。例如,亚马逊总裁贝佐斯就在2013年收购《华盛顿邮报》,阿里巴巴则在2016年收购了《南华早报》。

英国的《卫报》则自1936年就由非营利组织斯科特信托基金管理。即使有基金在背后支持,该报还是在2020年亏损2500万英镑,并宣布裁掉12%的员工。

《纽约时报》则在数码转型方面做得很好,但它的成功经验是其他报章难以复制的。除了成功转型之外,该报更是全球关注的报章。作为一个反映小国观点的媒体,本地报章难以取得相同地位。

由于认识到报章是公共产品,欧洲国家从很早开始便以公款资助纸媒。

法国政府每年耗资数亿欧元扶持当地报章,其中包括《世界报》与《费加罗报》等著名报刊。

北欧各国政府在过去数十年来也通过直接给予补贴和税务优惠来支持国内报业。

在新加坡,我们每年都会拨款给新传媒制作公共服务广播节目。去年,我们也通过雇佣补贴计划,为报业控股旗下的媒体业务提供超过3000万元的援助,并已准备好在有需要的情况下提供更多援助。

综上所述,全球新闻媒体业正面临巨大的结构性压力,而我们没有通用的解决方案。有几家媒体公司成功转型,有的则还在挣扎求存,但许多却已无力回天。在这个紧要关头,SPH媒体控股私人有限公司必须寻找属于自己的出路,在数码时代完善,甚至在必要时重新制定其商业模式。

结构性压力对报业控股的冲击

在全球媒体业都处于逆境之际,报业控股已比多数同行坚持了更久。

事实上,该集团的整体市场覆盖率和读者人数都创下新高。集团报章的总发行量,从2017年至2020年增长了5%。

报业控股过去五年每年都投入约5000万元来打造数码能力和扩大读者群。这是一笔可观的投资。

集团也提升了新闻室的科技能力,并调整其运作模式,全天候为读者提供内容,并推出新平台,让读者有机会和资深记者及专家交流。

简而言之,报业控股的报章和新传媒的广播媒体一样,仍是备受人们信赖和重视的新闻来源,阅读量也非常高。这是对新闻工作者敬业和专业精神的一种认可。

如今,纸媒所面临的挑战是,在成功吸引和留住读者之后,却无法从数码平台获利。

尽管读者人数不断增加,报业控股的媒体收入却持续减少。该集团上周宣布,其媒体业务过去五年的营运收入减半,并在2020年首次出现1140万元的亏损。如果没有政府发放的雇佣补贴,其亏损会更加严重。

报业控股预计,这方面的亏损未来还会继续增加。即便数码广告收入有所增加,也不足以弥补印刷广告收入的跌幅。更何况,本地市场太小,能增加数码媒体订阅人数的空间有限。这样的长期趋势将影响报业控股、新传媒,甚至是全球媒体业。

由于其媒体业务表现低迷,报业控股一直面对来自股东的压力。为此,集团近年来已数次采取削减成本的措施和展开裁员行动。但它估计,若进一步采取节流措施,将很难维持新闻报道的质量。

报业控股也提到,在持续大量注资,以提升数码及新闻编辑能力这件事上,上市公司难免受到限制,因为这些投资可能无法在短期内带来回报。

因此,如果继续在现有框架下运营,集团的媒体能力被掏空的风险非常大。如果不持续为能力建设和数码转型注资,报章的质量和发行量将会下降,进而导致集团财务状况恶化和更多投资者撤资。

届时,首当其冲的必定是母语报章,其中包括一些发行量相对小的报章。这对我国社会的多元种族结构将有深远的负面影响。

如果我们现在不积极采取行动,以上就是我们将来会面对的困境。

如果我们没有负责任和高质量的本地媒体,这将影响公共舆论的水平,而我们的社会也将不可避免地渐渐失去凝聚力。

考虑到其中的影响,政府须再次从长计议,采取措施确保本地媒体可持续运作。

因此,政府仔细研究了报业控股的提案。

报业控股提议重组媒体业务,并将其转入一家担保有限公司(CLG)。集团首先会成立新的全资子公司,并将媒体相关业务和产业,以及一些现金、报业控股股票和房地产投资信托单位转入这家公司。之后,如果决议得到股东批准,这家子公司将转入担保有限公司名下。

担保有限公司将与上市公司分开,不再由报业控股的管理层管理。它将以追求营收的模式经营,也须遵守商业纪律。但它的任何营运盈余将会投入媒体业务,而不是作为分红分发给股东。从这个意义上来看,担保有限公司对其成员而言是“非营利”的。

报业控股的提议并不能彻底解决其新闻媒体业务所面对的挑战。但如果要适应媒体业的数码化趋势和现实情况,就有必要踏出这一步。

政府因此支持报业控股的重组计划,并且愿意资助新成立的担保有限公司。让我在此简单地说明我们的想法。

具有公信力、并本能了解新加坡的国家利益及局限的优质国家媒体,对我国来说是至关重要的。

从过去到现在,政府的目标一直都是发展和维持这样的媒体行业。但是,报业控股目前将新闻媒体业务置于上市公司的运营模式已不再可行。尽管媒体业的传统收入来源锐减,报业控股仍需显著的投资,建立长期的数码和其他能力。

如果以担保有限公司的模式运作,媒体业务就可以做战略投资,不必受限于上市公司的经营模式。但是,担保有限公司仍需寻找新的资金来源,来应对新闻业将会面临的资金短缺。

政府愿意在遵守财政纪律及问责制的前提下,为拟议中的担保有限公司注资,支持公司建立数码和其他能力,确保公司的业务计划长期可行。

我们也对国家广播机构新传媒采用类似的融资模式,这个模式目前也行之有效。成立国家广播机构、报社以及网络新闻平台,是惠及所有国人的社会公益事业。

虽然融资及运营模式将有所改变,但是政府不认为这些变化会改变通讯及新闻部和报业控股新闻室之间的关系,也不打算这么做。

政府也意识到,本地媒体机构必须维持公信力,并且继续获得大众的信赖,而从新加坡人的视角,客观报道新闻和多元观点,也是SPH媒体编辑与记者的职责所在。

公共担保有限公司模式的未来

公共担保有限公司未来是否会取得成功,将取决于三个关键因素。

首先是强而有力的领导层,以便在利益相关者的支持下,以制定公司的战略愿景,并推动组织转型。

其次是完善的商业策略。这个策略必须在具备所需资源的前提下,确保公司能够长久经营下去。

第三,公司也需要专业能干的新闻从业员。报业控股是我们所珍视的国家新闻机构,因此必须拥有优秀的新闻从业员,以继续坚守高素质的新闻报道和分析评论。

因此,《报章及印刷馆法令》这项重要的监管工具,将适用于担保有限公司旗下的新闻平台。

政府于1974年颁布《报章及印刷馆法令》,规定报业控股等报业公司必须发行两类股权,即普通股权及管理股权。

持有管理股权的股东对于有关任命报业公司董事和职员的决议有特别表决权。

发行管理股权的用意,向来都是让信誉卓越的机构持有这些股权,以便将报业公司的管理权交托给致力确保新加坡稳定和成功的机构。

目前,报业控股的管理股东包括华侨银行、大东方人寿保险、大华银行、星展银行、新电信、职总英康保险、淡马锡旗下富登金控、新加坡国立大学和南洋理工大学。

在报业控股重组其媒体运作的同时,我们希望确保管理股东能继续担任担保有限公司的监护人。

为此,我会见了和管理股东代表,并咨询他们的意见。他们全部同意组建担保有限公司,并成为其创始成员。我们将在适当的时候增加成员,以吸纳更新、更多元化的机构,成为担保有限公司的利益相关者。

鉴于这项工作的难度和对国家的重要,管理股东代表认为,应该由许文远先生担任担保有限公司主席。以许先生的声望,以及他担任各项高级职务超过25年所累积的公共服务经验,他将能在担保有限公司发挥强有力的战略领导作用。

为确保担保有限公司能长期稳健发展,政府也已做好准备,在数码创新和能力发展等领域资助公司。我们要确保担保有限公司有能力不断创新,建立数码和其他重要能力,自信地应对未来的挑战。

新的媒体机构必须有长远、可持续的业务模式,和不同的收入来源。这主要包括传统的广告和订阅收入,并以政府拨款,和管理层股东及其他捐助者的捐款为辅。

政府预计,媒体业务转入完毕之后,担保有限公司将根据其发展业务的战略规划,提出详细的计划。这些计划,将成为政府如何提供资助与支持的依据。

在获得股东批准、并完成拟议中的重组工作后,通讯及新闻部将免除报业控股集团上市机构在股东方面的限制。

届时,《报馆及印刷法令》将适用于担保有限公司属下、新成立的媒体公司。法令将不适用于担保有限公司,但其章程将包括相关条款,做为保障。

我们希望新闻媒体业能顺利完成这项关键的转型工作,并继续扮演重要的社会角色。

正如我一开始提到的,一个高素质、专业和备受国人信赖的媒体对维护我国的社会稳定十分重要。它须以新加坡人的视角,为新加坡人报道新闻。

这项使命始终没有改变。在我国《报章与印刷馆法令》的框架下,本地媒体业者独立运营,并且全面、客观地报道和分析新闻,也从不避忌报道负面新闻,更不宣扬任何意识形态或议题,而是着眼国家利益。当然,政府和媒体不可能在每一个课题或事务上观点一致,这是意料中事。

这也是报业控股和新传媒一向来采取的运营模式。政府也希望在报业控股重组媒体业务后,担保有限公司能以同样的方式运作下去。

担保有限公司更必须维护报业控股跟世世代代的本地及国外读者所建立起的良好信誉和高度信任。

总结

报业控股重组媒体业务是本地新闻媒体业发展史中的一个分水岭。但我们坚信,为了确保本地的新闻媒体能继续生存,并维持其高素质,我们必须这么做。政府也会尽力支持本地新闻媒体,让它受到国人信赖。

我们的新闻媒体业不仅是营利机构,更是能反映本地价值观的珍贵机构。正如李显龙总理在《海峡时报》庆祝创办170周年时提到的:“它们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都和这个国家息息相关”。新闻室造就了一代代才华洋溢的编辑和记者,他们的专业和努力让本地报章享有今日的信誉和可信度。未来,我们的新闻室必须继续培育杰出的新闻从业员。

19岁的“A”水准毕业生Keng Xin Yi在接受《海峡时报》访问时就说:“让报业控股媒体生存下去,鼓励它不断出版优质报章,是非常重要的。在新加坡人对世界还认识不深的时候,《海峡时报》就勤勤恳恳地以高水准的新闻报道教育国人。我希望我们能支持这些具有奉献精神的新闻从业员,并对他们表示尊重,以表达感激之情。我也希望能和他们携手,让《海峡时报》渡过难关,维护我们共同的知识来源。我希望《海峡时报》也能成为我的子孙生活的一部分。”

这次媒体重组能否成功,以及本地新闻媒体的未来发展道路,最终将取决于我们的新闻从业员对这一使命的坚持,以及像Xin Yi这样的国人所给予的支持。最后,我向所有新闻从业员和新加坡人保证,政府将全力支持这项对我国来说至关重要的工作。

作者是通讯及新闻部长

这是他于2021年5月10日在国会上发表的部长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