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介:鞋事

在不轻易弃鞋的年代,从买新鞋到把鞋穿破,点滴过程就是一种生活修行。
在不轻易弃鞋的年代,从买新鞋到把鞋穿破,点滴过程就是一种生活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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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弃鞋到洗鞋,这不起眼的小事,隐藏着生活教育的机缘,脚底下那双臭鞋,不经意地熏陶着童子,滋长了珍惜与爱护的心思。

我走过一家鞋店,铺子的正中央摆着一只巨人皮鞋,足足四五英尺长,超越现实的感觉,撩起我对格林童话《两个神秘的小鞋匠》的缅怀,也让伊朗电影《小鞋子》的情节在脑海中复活——噢,那一对纯净的小兄妹,在贫困的环境里,为一双遗失的鞋真情地抱团取暖——有一天,小哥哥不小心把妹妹刚修补好的鞋弄丢了,妹妹同意替他保密,不让在生活线上挣扎的父母额外操心。至于鞋子,哥哥会想法子弄回来一双。在只有一双鞋的日子里,妹妹穿着哥哥的鞋子上学,放学后到校外的某个角落脱下鞋子,让哥哥穿着去学校。某天哥哥发现有个运动会,赛跑项目的季军奖品是一双运动鞋,他喜出望外,要求老师让他报名参加。他穿上露出大脚趾的破鞋参赛,一心一意争取第三,好把鞋子给妹妹补上。跑着跑着,却天不从人愿,他得了冠军,以黯然落泪收场。这抒情散文般的电影,平实感人。

现实生活里,鞋,还是有级别的——9岁那年,我方知有篮球鞋这回事。这得先说说美术老师。那年,教我们美术的老师严厉极了,上课时爱闹的同学都像树懒,极少动静。有一回他让我们绕过学校篱笆,到茅草坡去写生。大地当课堂,大家都觉得好玩。老师让同学选择各自想画的风景,可以从茅草坡回望校园,也可以面向那片广阔的无线电禁区。禁区里头尽是高架塔,画它太难,还是回望校园好。

写生后的美术课,让我意识到画画很难。有一天老师带来一具黑色电话,搁在桌上,话筒摆在一旁,我被卷曲的电话线搞得心烦意乱,弯弯曲曲的山路画起来都没那么难。下课了,我还是摆不平那不听话的电话线。又一次,上美术课时他带来一双鞋,蓝色,跟我们上学所穿的箭牌胶鞋真是天差地别,看着就上档次,高筒,盖过脚踝,老师说那是回力篮球鞋,打篮球穿的。我们的板屋学堂里,仿佛没人穿这种鞋。这种为打篮球而设计的鞋子,在把鞋底磨穿才丢弃为主流思维的年代,我不曾起心动念要拥有一个回力梦。

大家都穿着上学的白鞋,胶底布面,穿久了,鞋头会开嘴,鞋底会穿洞,鞋面会开花。在不轻易弃鞋的年代,从买新鞋到把鞋穿破,点滴过程就是一种生活修行。鞋子穿洗久了,鞋面会起毛,从一个小圈圈变成大圈圈,像一朵凋萎的花。要是觉得不体面,剪掉毛边,还可混一段时日。鞋底破洞比较不易让人发现,只是大热天走在石子路上,皮肉触碰地面,又刺又烫,只好忍着踏步前行。雨天一地泥泞渗透破鞋底,鞋里尽是泥水,走起来吱吱作响。泥水与鞋垢狼狈为奸,掺合成汁浸泡脚板,你在课室里坐过一个上午,回家把鞋一脱,那味道与树胶厂飘出的恶臭相去无几,提神又醒脑。鞋开了嘴比较麻烦,那年头没有强力胶,用橡皮圈套着也很难叫它闭嘴。让它在路上张扬,着实丢人现眼,只好报告家长把它休了。

当年穿鞋的附加作业,是洗鞋。像每个礼拜天写大小楷一样,鞋子必须每周一洗。母亲制定的家规,鞋子各自穿各自洗,这是简单活。我从没认真刷洗过,反正洗鞋的最后一道工序,是为鞋面涂脂抹粉,用白色的粉饼在湿鞋面上均匀涂抹,接着就劳烦太阳把它晒干。每逢周一,老师检查指甲、头发之余,不忘瞄一眼你足下的鞋子是否干净,因此听话的同学都战战兢兢,担心老天爷不配合,泪洒一个白昼,鞋子干不了,礼拜天晚上就添加了“烤鞋”作业。有时烘鞋不够专注,烤焦了,鞋面变黑,你脸也乌黑。翌日,但见雨后的乡间小路上,童子们面对一地泥泞,手提白鞋,赤脚上路,到了街边公共水喉旁,洗净双脚,把鞋穿上才步入校门。环境就是这样悄悄地让人感受生活,从弃鞋到洗鞋,这不起眼的小事,隐藏着生活教育的机缘,脚底下那双臭鞋,不经意地熏陶着童子,滋长了珍惜与爱护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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