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有一个。却希望有十八种武器,认识自己的方方面面,始终在探索,随时有新发现。
当你发出“我”的声音,懂得华语的人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除了少数生僻的同音字,华语里的“我”,就是“我”。
“我”,只有一个。
不像甲骨文里的“自”字那样直白,“自”像人的鼻子(所以“鼻”字的上方是“自”),当你的手指头指着自己的鼻子——“自”就是“我”。
甲骨文里的“我”字比较复杂,右边是“戈”字,一种兵器;左边的偏旁,有多种解释:“垂”“杀”,或“禾”“手”,表示行刑、肢解、收割、割手,后来才演变成第一人称,并且从单复数不明确(我或我们),到只指单数。
拿着武器,防御别人,保护自己,于是,“自我”就划分了人与人的边界。
我与你、我与他,中间隔着对自我的认识,必要时,那自我的认识会是武器。
既然是武器,便可能有杀伤力,伤人,或伤己。
也许你会想:不伤人不伤己的做法,就是去除过于强大的“我”,把我和他人一视同仁,皆大欢喜,天下太平了嘛!
然而,事实是:做不到。或者,稍微客观地说:很难做到。
许多文学作品和宗教经典的主题都是“追寻真正的自我”。这似乎是一种吊诡——我就是我,在呼吸,在心跳,怎么还需要外求去追寻呢?赫曼·赫塞(Hermann Hesse)的小说《流浪者之歌》(又译作《悉达多》),主角悉达多经历教义理论和生活实践,从富庶到空无,探求真我(神我,Atman),以及“自我”的层次,启发无数读者心灵。
自我的基本层次建立在物质上,比如穿衣、吃饭。
日本服装设计师山本耀司曾经说:“自己”这个东西是看不见的,撞上一些别的什么,反弹回来,才会了解“自己”。所以跟很强的东西、可怕的东西、水准很高的东西相碰撞,然后才知道自己是什么,这才是自我。
山本耀司和川久保玲、三宅一生并称日本服装界三巨头,我的衣橱里还有高田贤三,唯独没有山本耀司,大概因为我“驾驭”不了他的设计。这位从庆应义塾大学法学院生转向服装设计的裁缝之子,用嘲讽时尚、反潮流来制造时尚;用轻蔑“穿着整整齐齐”来形塑仿佛垃圾里的精英。也有人用“丧”来形容山本耀司的风格,呼应他执着的黑色,宛如葬礼的秀场。
人生双眼,但看不见自己。揽镜自照,看到的也是一时片刻的自己映像,那可是“本来面目”?所以要接受各种撞击,叩问自我;撞击可能来自逆境挫折,来自人情冷暖,来自艰难任务……总之,山本耀司的态度是接受,并且乐于被挑战和激发。他除了设计服装,还玩音乐、写作,不断“跟很强的东西、可怕的东西、水准很高的东西相碰撞”。
碰撞、反弹、迸现对自我的认识,我的思考和历练也和山本耀司一样。执教大学之初,吃的是知识不对等的红利,古籍文献需要用新式标点断句,翻译成白话口语,以及阐述内容意涵,一套教材如果不更换,真的可以倒背如流,闭着眼睛也能讲课。但我喜新厌旧的个性很快便趋使我变动,我教的是“人文”,因应互联网的发达资讯,我从重在“文”(语文),到近年重在“人”(人格),我愿意被一年年新生代的价值观撞击,反弹出看不见的自己。
我,只有一个。却希望有十八种武器,认识自己的方方面面,始终在探索,随时有新发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