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般闲事,不应由外行人随意为之,必得请内行专家负责才行,以免失礼,就是因为太讲究了,如此一来,这些闲事,也就真是个事。

宋代无门慧开禅师有一首名诗,充满禅机,广为流传:“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在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文字浅白,意思清楚;诗中所谓闲事,当指人生琐事,只要能抛开,自然就能开心。只是人生多事,如何尽抛?

慧开禅师生活于南宋,读当时临安府钱塘(今杭州)人吴自牧的《梦粱录》,及耐得翁的《都城纪胜》,都记有“烧香、煎茶、挂画、插花,四般闲事”,可见当时的人们把这四件雅事,视为“闲事”。

宋代崇尚文治,文人雅士生活讲究雅致,这“四般闲事”,就成了当时人们的时尚风流,

四般闲事之首的烧香,就是宋人的“香事”,又称焚香,品香。

如诗人陆游就有诗云:“禄米不供沽酒资,……焚香闲看玉溪诗”,说他的薪水(禄米)不用来买酒喝,却舍得花钱买香,供看书时焚香相伴。大文豪苏东坡贬官赴海南岛路过广州,还不忘特别买几斤檀香随身;台北故宫博物院藏黄庭坚便笺《制婴香方帖》,写的就是一道制香配方;可见当时这些名士们对焚香的重视。

流风所致,用香也成为百姓生活的重要习惯,当时城内街市上有香铺、香人,还有专门制作印香的商家,甚至酒楼里也有随时向顾客供香的“香婆”。

宋人爱茶,“茶事”更是蔚然成风。

当时流行煎茶点茶,除了讲究茶叶制作,对品茶的工具和程序也非常重视,还玩出许多花样,如斗茶和分茶,利用茶汤泡沫在水面勾画出各种文字画面,称为“水丹青”“茶百戏”,名目甚多,茶汤水面冲泡出来的花样,远超今日的西方星巴克咖啡图案;对茶器更是讲究,各色茶盏茶碗,争奇斗艳,成为时尚。

挂画,是宋人生活里的“画事”。

宋代开始流行裱轴画,方便人们携带各式书画,四处走动,无论堂室书斋,歌台舞榭,皆可自由张挂,这一来,如何征选适合的书画及如何张挂,以应时应景,就成为日常生活中必须讲究的“闲事”。

插花,则是宋人生活里的“花事”。

宋代理学兴起,经济发达,文人插花讲究幽玄意境,市民插花追求富丽堂皇。举国上下,插花之风盛行,热闹非凡;如大文豪欧阳修在《洛阳牡丹记》书中就有“城中无(分)贵贱皆插花”的记录,可见一斑。

“四般闲事”既成人们生活要事,当时许多酒楼茶肆也都要“插四时花,挂名人画,装点店面”(见《梦粱录》)。官府及富贵人家,还特别设有所谓“四司六局”,专门安排筵席的场地布置,负责挂画、插花、茶水、焚香及按时换香药等工作。

甚至在寺院里,香事与茶事,也成为宋代禅门规仪中两件大事,如《百丈清规》就清楚列明烧香点汤、插香行茶、炷香行茶、烧香吃茶、烧香揖香、为茶拈香等规矩,是禅门必须严格遵守的修行功课。

可见宋人虽然把这四件事称为四般闲事,却不等闲视之。

如前文那本南宋人笔记《梦粱录》,就有“四般闲事,不宜累家”之说;另一本《都城纪胜》则说是“四般闲事,不宜戾家”。

据启功等学者考证,宋人所谓“累家”或“戾家”,或利家、隶家等,都是指外行人,熟练门道的专业人士则是“行家”(故非职业性的业余文人画家也属于“戾家”,作品则是文人戾家画)。

四般闲事,不应由外行人随意为之,必得请内行专家负责才行,以免失礼,就是因为太讲究了,如此一来,这些闲事,也就真是个事。

烧香、煎茶、挂画、插花,原应都为了消闲散心,为生活增添情趣,本不是事,就因为人们太把它当一回事,执着于心,闲事就成了烦事,雅事也成了俗事,闲事不闲,反为多事。

慧开禅师所说的“若无闲事在心头”,所说的闲事,除如一般所谓闲杂事务,说的或许也是这些原本为消闲宜情、赏心乐事的“四般闲事”,因为认真执着,也就无事生事,自寻烦恼。

人生在世,岂能无事?可见这句话的重点,并非在求“无闲事”,而是“不在心头”!

事由心生,所谓“不在心头”,并非指事物不存在,而应是不为事所拘束,即所谓“事事无碍”(《华严经》)。

毕竟人生际遇,各有不同,如同春花秋月,夏风冬雪,一旦面对都各应认真处理;但若能明白,四季现象虽各有不同,本质其实都是一样。冷暖人间,也都只是路过的风景,自当顺其自然,随遇而行,只要知道走着的还是自己,任何时候,在自己的世界里,都是人间好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