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絮语

梁海彬:讴

(梁海彬摄)
(梁海彬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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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留心,就会发现,可看可听可嗅可感之事太多太多了,无一秒重复,常伴惊喜。

从前的学生报,学生会读,但更多学生喜欢翻到报章最末一页,那里有整整一个版面,刊登流行歌手之最新歌曲之歌词。学生会读学生报,唯有那一页面,常常被学生保留下来,贴在卧房墙上,伴随着夜深人静,伴随其一日又一日苦闷枯燥的赶功课与备考之时光。

休息时间,往往不难见到校园内不同角落,几个友人三三两两拿着报章页面对着歌词一起哼唱,逐字逐句反复咀嚼。对方块字的亲切感,大概便是从那一段时期无意中培养出来的。那是对流行歌曲最痴迷的年龄,穿着校服的青年们,对爱情的百般滋味似懂非懂,但有了这一首首歌曲,愈唱愈便觉得真懂了。当然要到以后才真懂。

于是遂有了抄歌词的习惯。为朋友抄歌词,在稿纸上在活页纸上珍而重之地抄,珍而重之地递出,珍而重之地收好。当时还是听着光碟对着歌词本唱歌的时代,唤起的是童年时听着卡带对着歌词本唱着身边大人们喜欢听的曲调的记忆。

而后因缘巧合邂逅了一家独立咖啡馆,馆内总播放我不知其名的独立音乐,如林一峰、如My Little Airport之歌,于是始知天地之大,便对独立音乐情不自禁了。那时,自己已过了对歌词痴迷的阶段;听歌,已不会特意去寻歌去认识歌手去反复读歌词了。于是有太多独立音乐在我而言仍是只知其曲不知其名的,真是对不起他们,更对不起自己,乃因为后来的日子里偶然会想起那么一首扣人心弦的歌曲旋律,结果非但哼不出歌词,更因为记不得其名,更记不得其歌手,而任其流失在浩瀚音乐世界里,再也寻获不到。

且当时因为终日泡咖啡馆听歌,至今只要听独立音乐,竟会在嘴里感受到香纯咖啡味,此乃记忆之牵绊也,颇有趣味也。

这段日子持续得也颇久,后来忽然又爱听“流行曲”,却是听法兰克·辛纳屈、派特斯、赛门与葛芬柯、木匠兄妹乐团;听爵士歌手纳京高、艾拉·费兹杰拉、路易斯·阿姆斯特朗、妮娜·西蒙等的经典老歌。且因为没做功课,纯粹听歌赏乐,于是很多时候连爵士乐和摇滚乐也未必能区分,真正的外行。自1960年代一路听回1940年代,一点心得也没有,却乐得如此。外行自有外行的乐趣,乃因没有认知的包袱,纯以感受为主,听得尽兴,听得落泪,却对歌手歌名一无所知,颇像是在异乡与一陌生人相见,互道心事,共饮数杯,双方都知道良宵一过此生大概便再也不会见面了,而果然清晨一到,你在宿舍醒来,昨夜良人声色犹存,你孤身一人,准备启程,往未知的远方继续前行。

因为是外行,有时听到一些喜爱的歌曲,存于脑海,却在多年后才发现,自己多年前邂逅的那首歌,原来不是原唱者唱的。如我听《烟入汝眼》,多年后竟发现听的是黛娜.华盛顿的版本,从未听过原唱者派特斯的版本。外行常有丢人之行径,亦常自愧,却总叫人无可奈何。外行倘若跨过专门领域之门槛,必然苦不堪言,亦必失去外行听音乐之纯粹乐趣也。

T君是西洋老歌之行家,我在他客厅内安坐,他为我拿出他珍藏的黑胶唱片,启动留声机。音乐在四壁之间回荡,室内灯光昏暗,窗外夜已深,我斜眼瞥见,音乐轻轻把T君耳膜内的千百条神经线一一挑起,他陶醉其中,看得我心旷神怡。听音乐,可以配以咖啡香,可以配以美酒,可以配以良伴在身旁,更可以配以看内行听歌时如痴如醉之样子,也是乐趣。

我这些年甚少听歌,受音乐家约翰·凯吉的影响,在外头晃荡,不戴耳机,学习倾听天地之间的节奏韵律;只要留心,就会发现,可看可听可嗅可感之事太多太多了,无一秒重复,常伴惊喜。如是几年下来,自然错过了近期流行音乐之发展。此时已比从前更外行了。

某日,S君从远方传来一首布莱恩·伊诺的“By This River”。我听着听着,忍不住搜查歌词,随着反复吟唱。所谓音乐,便是人于时光之河上刻舟求剑之举,偏偏便是这番徒劳无功的行径,让人得以在音乐中渐渐忘却自我……一遍一遍吟唱,遂不知今夕何夕,遂笑问天下何思何虑;于是,更无余事矣。多亏有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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