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头释出几许芬芳,彩蝶飞来 ——读林方诗页

林方(右)带林高去看一棵雨树说,树下一等40年。(徐伏钢摄影)
林方(右)带林高去看一棵雨树说,树下一等40年。(徐伏钢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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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年来出入医院是日程例事,加上家务繁琐,并不清闲,可喜林方依然是性情中人。性情在,老天赏给他的智力、才华,乃至于后天学习之启发与心得等等各方面的能量便能轻易去除阻力,欣欣然在笔下发挥神气。

去年疫情阻断措施第二度放宽,去找诗人林方,约在他家楼下咖啡店见,我们习惯是边吃中餐边聊。那天他的兴致额外好,先带我去看一棵雨树,在30米外马路边。就是这棵,他说,树下一等40年。情之为之物只得写诗把它塑造,题目叫《等》,2013年发表于《文艺城》。诗曰:

雨树站在路边等雨

我站在雨树下等你

雨下了

淅淅沥沥的雨

雨来了

轻轻柔柔的雨

第一节句型对衬、字数相类,而且押韵,形成比喻关系:雨之于雨树,如你之于我。雨下了如甘露一般滋润了树;所爱必也即将到来滋润我吧——诗的结构暗示“我”有所待。那个“她”无须实指何人。林方说,你说的没错,那个等已变成文学暗示。希尼尔读《等》领会到那个文学暗示之奥妙,写了一首《赴约》来唱和:

雨树站在路旁等雨

我站在雨树下等你

盼望你来

雨来,你不来

目送我回去的,是一阵

落寞的风

有趣的是,林方写于1980年的《爱之雨》有相类的情愫缱绻于襟怀。此诗分六节,每节五行。录第一节如下:

雨点点点滴滴滴落雨树上

点点,滴滴,滴落雨树

撑起的绿伞之上

伞在雨中,人在伞下

爱情,在雨里,还是雨外?

伞在雨中,人在伞下,爱情却在雨外——无可捕捉又不甘于就此消失。林方受天赏识,赋以诗人材质。他随兴赋诗,写写便丢进抽屉。那天兴起,放下筷子,吟一首嘲笑特朗普的近作:

a bull

in a china shop

碰瓷 甩锅

you are fired

那时美国总统选举尚未举行。吟罢,说:我还有。说时颇有我偏要逞一时之快的得意。

主义是时代催生的思潮

林方是现代主义先行倡导者中的佼佼者。1959年参加“中华文艺函授学校”,师从台湾现代派诗人覃子豪。才华不俗,又正当青春勃发时期,诗艺遂有所成。上个世纪60年代,初现代主义与现实主义在本地文坛第二轮交锋,林方是现代主义阵营的一员先锋。新理论新技巧开启新的视角,新的感知能量开拓新的风格。早年诗作属于青春的梦,意象缤纷,凌空超越,因而牵引出来无限的激情与愿景。其中有一首《海洋的交响》更是汹涌澎湃,起伏跌宕,长共190行,字里行间颇有一展在我笔锋下诗之所能的豪情壮志。青春对着旭阳,吹起一阵阵清风。那时向日葵喜欢充当主角,《玫瑰与向日葵》(1959)云:

你是玫瑰,我是向日葵,

我们相遇在春暖的早晨;

我昂首眺望着太阳的奥秘,

沉醉于蜂蝶耳语你底芬馨。

林方出版两本诗集:《水穷处看云》(1982)和《林方短诗选》(2002)。问林方,现在写诗脑子里有没有“主义”对垒的界限?他笑了,主义是时代催生的思潮,大家成了网中人。现在写诗,不同题材,不同情境有不同的形式要求,杂烩热炒都可以,也写实的。

正当诗心在茁长,不料命运多舛。林方说:“1963年马印对抗,我家道中落,不得不放弃学业到社会谋生。从此为稻粱谋,为糊口计,生活过得不如意,哪儿还有心思去搞什么文艺!直到1980年代,南子邀我参加五月诗社的活动,再又开始舞文弄墨,断断续续,不成气候。”虽然淡出文坛,仅在文友之间谈笑古今的场合偶见他的身影,却不曾忘记写诗。写诗,对林方而言是自我排遣。他的抽屉里有诗,这话不全然充满浪漫任情的诗意。

晚年不一样的风景

幡然已是白头翁。时间是一碟老豆腐天天都吃。林方说,我们吃时间,时间吃我们。大概是这样,到了七老八十,日子十分松弛,可那是两头再不敢绷紧,心里懂,一绷紧就断。林方把这种“松弛”变成了诗。请读《喂鸽》看他怎么变化那碟老豆腐的滋味。那天他“打发一袋子时间”去赏给鸽子。

扬手撒出一把秒

地上顿现几堆分

扬手,撒出,老豆腐变成空中一个动作,接着变成地上一堆堆谷粒,便上桌:鸽子吃饱飞走。收尾两句不说愁,不说悲——剩余的中午/正是我的午餐——只窃窃对你说,老豆腐将吃掉我,一天复一天。

读《面子问题》不禁破涕为笑。日常变成一面镜子,照妖镜似的,难为林方坦然地面对自己。整组以“偕老”开端,千言万语都交给镜子去诉说:

老是要看

镜子的脸色过日

相对无语

潜台词只有一句

与子偕老

出奇的招式是:日子叠合了“你的脸色”和“我的脸色”出现在镜子里。明明陈诉着我与你的关系,“你”却是隐身的。只说:与子偕老。“与子偕老”出自《诗经·邶风·击鼓》。“子”有两个意思:一指从征的战士,一指居家的妻子。读者无妨把“从征的战士”放大来看,包括人生中、职场上必须频密交往的朋友。林方诗应是涵盖上述两个你。犹有进者,你亦可看作我的分身,你即是我。晚年风景不一样。尝尽苦,甘来;苦是对现实之感知与觉悟,甘是咀嚼之以文字,吐哺以诗。用我、你、镜子三合一的方式去读“颜面”“翻脸”“赏脸”会在文字中啃到苦涩,尝到甜润。倘若镜子是以一实物出现,譬如“丢脸”“整容”“挽面”“打脸”各篇,此一实物可不留情面,刺你入骨三分,不然便搞得你出尽洋相,譬如“整容”:

总以为

好脸的镜子

定会吓一跳

只听淡然说

门没关

谁都可以进来

这是宽慰还是嘲讽?或者竟是明知故犯的愚蠢?总之,“镜子”天天逼你临镜看见自己活着的熊样。

林方认为,短诗像手榴弹,一小个掷出去,定要造成大震撼。林方诗都短,却深潜,平易,却有后劲。凡诗都有一扇窗,推开就看见情感之深浅。那个深浅,越往下探测越冰凉,给人的感觉是清亮、醒脑、舒爽。林方写诗如挖井。

人生冷暖与夜的文字迷宫

林方虽深居简出,对人生之冷暖还是关心的。《人与人》写两种人,一种不平则鸣,一种被工具化——在文明的掩饰下却都有遭扭曲的可能。“机器人”上下两节的章法是先类比,后递进。由工人而法官,一步跨出去跨得够大。被当做机器使,额头出现疤痕。“疤痕”既是受虐待的事实,也是争取正义必然会留下的伤痛。疤痕是个很好的隐喻意象。“我当控方律师”一句俨然一副凛然正气。收尾二句却转而用侥幸的语气带出笑看正义的趣味。此诗以简单的语言和形式去揭示庄严的体制可能隐藏的弊端,可谓四两拨千斤。“稻草人”所欲阐释的道理十分明白:卑微也要有尊严,即使一根稻草也有一根稻草不可小觑的力量;如果宁愿充当稻草人就只能“吓吓乌鸦”,最后的命运是被收拾掉。

读《夜的来路》觉得十分有趣,仿佛进入“黑暗”布置的文字游戏中。走出文字迷宫,哦!此夜不同彼夜。读的时候必须去除对相关文字固有的理解,概念化的印记将无助于搞清楚“夜”的特殊身份。譬如月色、路灯本是给“黑暗”照一条路,却都“纷纷投入/大规模的猎黑行动”;原来“夜路、月色、路灯、守夜人”是一伙,合力在黑暗中搜捕“夜”。所以,乔装为“夜”混入“黑暗”精心布置的行动是唯一逃生的路径。

夜彳亍黑暗中

小小一只萤火虫

小心翼翼过来带路

可怜的“夜”只能靠小小一只萤火虫小心翼翼带路。不过“夜”神出鬼没,搜寻行动无所获。最后一节甚妙:

守夜人一转身

却见来路不明的夜

已经披上了

补丁发亮的百衲衣

“来路不明”说明“夜”成功地隐瞒了身份。可是,魔高一丈,还是被守夜人撞见。收尾一句若有神助——把“夜”的遭遇、神情都勾勒出来。在逃避搜捕行动的过程中,“夜”肯定吃尽苦头,挫折不少。“百衲衣”的含义何其丰富,简直就是主持大典必须披上的礼袍,严肃而庄重。好一个“发亮”!——出现在眼前的“夜”明明是一位有胆识、容光焕发的奇人。

无妨作盘根错节联想

《广场·塑像·王者》这一组含政治隐喻。三首在结构上有互补,诠释上无妨作盘根错节的联想。广场是政治运动的场地,变而成为一个国家的政治历史乃至于政权的象征,肃穆而威严。请看“广场”的末节:

时间到

钟楼立正

检阅战争与和平

孩子们的游戏实有所影射,在诗的语境里,那些呐喊呀战斗呀不过是儿戏。鸽子“纷纷敛翼”是摆出与“孩子们”对弈的姿态;“自认落伍了/保守的鸽群”二句是反语。林方早年的诗曾不只一次出现“孩子”这个意象,拿来参照,发觉其内蕴有连贯性。写于1958年的《时光》第一节是这样的:

顽皮的孩子把金黄的皮球,

从东边用力蹴向西边去,

向日葵慌忙把头偏过来,

枝梢上老乌鸦娃娃地笑了!

(黄昏穿着红晚礼服远去。)

读“塑像”不能错过它的语调。细细品读,其叙事策略是把含有戏谑嘲弄的意味放进轻柔婉转,韵致飘逸的语调里。那根“竖起的食指”复制了伟人的肃然可敬,却在风吹雨打中等待一只飞累的彩蝶来停落而变得可笑……“王者”是用第三者的视角看一个“败者”,叙述者对胜败双方其实都没有好评。所谓王者风范不过是模仿那一点:“引颈甩动金色鬣毛/昂首作立威的一吼”什么英雄豪杰啦。争霸必然酿成腥风血雨,必然有失败的一方:“它失望的目光/试图推开眼前/一根根垂直的铁槛”。请留意:作者用“它”指代身陷囹圄的败者——胜负原来同一个剧本,只看你从哪一头读起。结尾的讽刺最是彻底:

眯眼怔怔觑着栏杆后

那个被单独囚禁的

落日

连“落日”也遭囚禁,而且是“单独囚禁”。“落日”何所指?顺着“它的目光”看,落日是败者的心理折射,却也可以这样解读:胜者一旦为王就把天地都占为己有。

诗的精神气质之所依附

用林方的话,写《美中不足》是棒喝还沉醉在昨日阳光的盎格鲁萨克孙人。漫画笔触,戏谑、直白的语言如芒刺直接搔到关键处,嗤嗤的笑。

针对这一组诗,我和林方在WhatsApp上有过讨论,过程蛮有趣。都同意写时评,嬉笑怒骂,不直白地说难引起共鸣。然而,情绪的宣泄讲求一个“度”,过了就不行。林方说:“沉得住气我就不写了,写就要发泄胸中的气呀!”我说:“压不住心火,一不小心自己也成了暴民。”林方回:“但,茶叶一注入热水就泡开了。”茶叶的比喻甚好——不论指“我辈”的郁愤,或者指“蓬佩奥一族”的霸气,都已是泡开了的事实。

最后,林方还是收拾愤懑和伤感,回到诗作,选八首压下其他备用。记录这些是想告诉读者,林方年已79,虽处江湖之远,依然关注时事,而且坦然表达政治立场。窃以为,他的这股正气正是诗的精神气质之所依附——不管立场是否一致。

“六畜”的剑刺向台美进行政治交易,莱猪是台湾民众关心的课题。短短五个句子,马、牛、羊、猪、狗、鸡都现出原形,“猪猡当道”一句更是对着开骂。“黑白讲”玩的是语言切换。闽南语“黑白讲”的意思是乱乱讲,林方用来作政治影射:在“那个警员的白膝盖”下,是非黑白有双重标准,做一套说一套。“风景线”是拿你的矛来攻你的盾——一下就刺穿啦。反攻是为了暴露“蓬佩奥一族”的嘴脸。现今谈理想者是唯利是图,谈崇高者却再也崇不了高不起。自由民主人权云云,不是竖起旗杆便迎风飘扬。美国国会山竟也出现一道美丽的风景线(说了心口疼),可那恰恰是明知自己有“7400万个粉丝”作根基的政客兴起的风浪。“风大”原是一个新闻镜头,拜登上总统专机连续摔了三跤,林方将这个画面即时拼贴到这一组诗作结尾,巧合亦巧妙地产生了趣味:拜登,那个宝座差一点就不是你坐的,哈!读之令人莞尔。

反对文化政治

林方有点老顽童。他发寓言诗给我看,随便带上一句:普天之下只有阿扁不喜欢熊猫。谈文化情怀不免涉及政治,文化与政治脱离不了关系。林方反对文化政治,不过他从不避讳自己的文化情感,站立于此去看政治。对于母族文化他持守信念,坚定不移。这样的逻辑有没有矛盾?没有。我反对杀人,但不反对死刑;我反对战争,但不反对制造武器。要质问的根本问题是,人之所以为人、我之所以为我的本体精神是什么,根基在哪里?

陈水扁的语言属于政治语言,便连带把“熊猫”的可爱也扭曲了。“小贝壳”蓄满大海的声音,“我”贴耳聆听却只听到“儿时玩伴的嬉笑”,读到这里,不妨拿“广场”对“孩子们”的描写作互文解读。 “珊瑚”仅两行,力道却一点也不弱。由于气候变化,海中大量珊瑚都白化了,恐怕会灭绝,各国科学家正在想办法拯救。这里的“白化”隐喻文化政治的操作。改写“狼来了”“龟兔”以翻出新意令读者眼前一亮,这是必须赞赏的努力。

睡莲的弦外之音

最后谈《睡莲》。“睡莲”有弦外之音。作者通过“我”的视角表达对文化生态的观察。莲,在华文语汇里是个文化意符。整首的氛围流溢着浓浓的睡意,不过,既是莲,醒来就必须摆个样子,在修行吗?蜻蜓苦练瑜伽给了答案——蜻蜓“点水”罢了。章法上,“莫内”绘画的睡莲是“转”,“我”印象中的睡莲是“承”。“莫内”和“我”都不仅仅代表个体而已,它暗示不平衡的美学课程之倾向:一边是“早将睡莲的印象/移植在人们印象中”,一边是“我印象中的睡莲/已经渐渐进入梦乡”。这说明不平衡的倾向已根深蒂固。也因此,“我”的情绪在不知不觉中投射到睡莲上。第三节开头两句是一波三折的:

我敞开的心湖

浮云浮游湖心

“敞开的心湖”是“我”原本持有的态度,“浮云浮游”是“我”因不得意而萌生的消沉心态。“冷月寒星”是这种心态的折射,“睡吧睡吧”是这种心态下产生的语气。此诗的深层心理有起伏折腾的过程,这个过程是不能忽略过去的。

有一点必须慎重指出,读者不宜因此轻率地论断林方鄙视西方美学,同样的道理,读者不宜根据林方的时评诗便轻率地论断他排斥自由民主人权。关心华文文学发展状况的朋友,对林方这种“心湖效应”其实是熟知的。这里不嫌冗赘,引述他写于1959年的《水门汀》以供参照。如下:

尼加拉瀑布一泻千丈,永不停息

     谁在赞息?

扬子江滚滚,如万马奔腾向远方

     谁在沉思?

把众多的智慧凝聚

  那自然的力挑战向自然

你得意地微笑了

  忆及泰姬陵的巍峨

  罗马不灭的恒古

  银座有喧天的歌声

干了浩瀚的大海呵

崩了苍莽的峰峦呵

  曼德勒花园里千头攒动

  你代表死去的战士呀

  你与白云亲吻呀

  纽约的街道仰望你呀

    你改变着世纪呀

一船三合土在大西洋中隐现

 突尼斯!是你的灵魂哟

 曼谷圣塔!是你的灵魂哟

 莫斯科大学楼响起钟声呢

多瑙河在流,尼罗河在流

 是你,握着旗的英雄

康脑脱广场的四围

响起群众轰雷的呼声

一船三合土在大西洋中隐现

驶向威尼斯,驶向荷兰

水门汀,俗称水泥,英文叫cement。林方以混凝土比喻自己的视野,雄心不小。诗里出现许多国名、地名,包括水陆、东西方、古今时,气势磅礴,语气豪迈,直要一揽众多智慧,将之兼收并蓄。这是青春时候的心志,有所追求。眼前的现实却是,母语日愈式微已成不可逆转的现实。“睡莲”之萎靡可视为一个隐喻。我以为,读林方诗必须先了解他的文化心理才能把握到其诗的意涵和美学趣味。

只丢一块小石子

三五年来出入医院是日程例事。加上家务繁琐,并不清闲。可喜林方依然是性情中人。性情在,老天赏给他的智力、才华,乃至于后天学习之启发与心得等等各方面的能量便能轻易去除阻力,欣欣然在笔下发挥神气。心远地偏,车马罕至,有诗做伴。我问他:写诗,感觉如何?他没有正面回答,只WhatsApp一首诗来,傍晚下楼所见,题为《拾荒老妇》,并说:信手写来,不在乎诗意,只是丢一块小石子,看心湖激起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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