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云百朵映现的心路历程 ——杨松年《云海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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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是杨松年心海中的重要意象。作者在今年2月出版的《云海集》自序里,有“集内孤云,合计百朵,前为今日波光,后为昔日涛影,云海倒流,或见心路历程”,透露了云的形影,伴随他从青春直到耆老。

云,是学人杨松年心海中的重要意象。我的认知,长期来他创作的精短散文都以《云海集》冠名发表。他的笔名,“风入松”之外,还有“绿云”。作者在今年2月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炉的《云海集》自序里,有“集内孤云,合计百朵,前为今日波光,后为昔日涛影,云海倒流,或见心路历程”,透露了云的形影,伴随他从青春直到耆老。

1970年代我阅读《新加坡文艺》,首次得知风入松这一笔名。更早些年,我所知的风入松,是词牌,也是古曲,望之而有清风入林松涛吟的味道,笔名风入松吹拂的韵律,正是这种轻音浅唱。后来杨松年老师告知,风入松就是他,我才恍然,学术之外,他有创作。以后,风入松的《云海集》在报刊书海蓝天飘过,我都不忘从文字里寻觅松涛风影,从最初的好奇,渐渐沉淀为对那些至情文字的咀嚼。

是光,就不留遗憾

30多年前就曾问他,为何不让云海结集,把松涛盘在墨香纸冊里。他笑不语。后来,他原本活跃的身影从本地文艺圈隐去,隐得彻彻底底。我以为,他撒手文学创作了。直到他退休后云游台湾佛光大学,返新时与我们一众闲聊,始知他蜗居宜兰佛光,心境清明,伏案而有云朵施施然路过,我确定文学心思没有从他心中出走,水穷之处,孤云独去闲。读他个把月前相赠的《云海集》,我愉悦,他的文林比过往青茂。文学心中住,云海生思绪,他课余漫游山林,淡定的心境潜藏在简短的文字里。我读出了他自本地大学退休后,前往台湾再续学术第二春的心境,一种潮湿郁闷后的释然,快乐指数啊冉冉上扬。

杨松年教授是我就读南洋大学时的老师,我习惯叫他杨生。那年他风华正茂,刚从港大取得高级学位归来。我在大学修读他的《文选》《诗经》和《中国文学批评》,与他的交往比一般同学多一些些。那两年里,我们自在相处。从老师处,我收获诸多鼓励,捡拾不少学习的乐趣。开了窍,我感知学问天际,云海阔无边,也斗胆萌生了入内寻幽的心思。

离开云南园,我们仍经常聚首,有时在咖啡店,有时到陌生的联合校园,有时庐舍夜聚,谈文说艺,编一点文学的小碎梦,浸泡在文字的小确幸里。彭世灼学长时而有来,我们在华校的末代昏黄岁月试探一点迎风飘飞的可能,阿裕尼文学会就在那个晦暗的时空悄然降世,留下一抹夕阳红。老师在《云海集》里的《河流》文末,留下一笔附注,写明该文乃为“阿裕尼文学创作与翻译学会成立而作。南洋大学诗社停办,不同出身背景爱好文学的同学遂汇聚在阿裕尼联络所,继续未完成的梦”。文章这样说:“只要河水还在流动,总有一天会汇集在大海的怀中。”生活不可无梦,这心意让我们倍觉珍惜。

40年后回首,文学会成了我们一众文青回望青涩文学岁月的瞭望台,老师是灯火阑珊处筑台的那人——组织“八月的消息”诗乐与诗文展;推出“四月风”诗乐民谣演唱会;筹办大型本地文学史料展“面对我们的文学史”;出版文学杂志《同温层》;编印同温层文丛;主办系列文学讲座……都是南大关门、华校系统崩溃之际,残垣断壁场景里微不足道的豆光——但,是光,就不留遗憾。

时代的情绪最终也抚平了。但阅读《云海集》甲篇《片片云絮》里的90则小品,我总是情不自禁与老师那些年的交往挂钩。他的《梦》如是吟咏:“梦有重量的。春天印在满地五颜六色、长短交错的小花上,花上的露珠展露草原的生命。”这些晨露,如是滴落我的文字心田:大二时老师的《文选》课有定时命题习作,杨生总让我的习作有好看的分数,渐渐积累了我的虚荣。后来,习作课杨生让我自己命题,写所想写,推动了我尝试创作的一叶扁舟。一如他在文学批评课的专题作业,让我不选他为全班拟好的课题——我到他小小的研究室,他取出清人王尧衢编著的《古唐诗合解》,建议我尝试以科学的统计、对比的分析,爬梳后人编选唐诗的标准。

那是一次新鲜的体验。我离校后,有持续十年光景,做着总结本地文坛年度资料的工作,所借助的整理方式之一,就是统计手段。让数据适当说话,有时可以避免主观记忆的偏差。行行重行行,也是那个时空,老师邀我与他一道分析1930年代本地华文报章的文艺副刊,用的也是这套功法。

岁月,在人的脸额刻出河川

我上过老师的《诗经》课。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到“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从“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到“青青子吟,悠悠我心”,诗经使用大量叠字的朴质句式,谱写出数千年前华夏的独特韵律。读《云海集》里的《片片云絮》,我欣逢那千古歌谣的遗韵,在这瞬息万变的信息时代返了魂。全篇短短五行的《一帘幽梦》,有这样的如歌行板:

梦里流水潺潺,风声飒飒,鸟鸣关关。

梦里水墨淡淡,落笔轻盈,意在笔外。

诗经的叠声节奏、摹声摹形、重章复唱的特点,数千年后以今代的文辞,在《片片云絮》中袅袅升华。《它端坐在墙头》《山上听洞箫》《那只小鸟,在岩石上》等十余篇,都善于以同样的起句,步步渐进、层层入内,十分“诗经风”地显露创作者观景察物所感悟的大千世界。用心感读《片片云絮》,方能嚼出作者以厚实学养经营悟出的生活心灵鸡汤。

我意识到,杨生晚年离开熟悉又平面的岛屿,浸泡在另一个自然风光与人文环境双层厚重的氛围里,在草木间观天宇,一手学术,一手推动更宽大层面的文化交流,闲时枕肱观浮云,舒畅且自得,便有了“人生如纸卡,可以切成两面吗”的思考沉淀(《人生》);有了“万物静观皆自得”的高度;有了“当北风放弃愤怒,呼吸中才有花儿的芬芳。当激流放缓脚步,移动中才有鱼跃的喜悦。当躁急的心放下,生命才会飘忽着花儿的芬芳,鱼跃的喜悦。”(《放下》)。

《云海集》里的小品,多写于杨生退休之后。有好几年时间,他在千里外的自然与人文环境中有了更得意的追求。学术线上,他开拓了新领地,民间信仰与东南亚文学的研究,迅速让学术夜空闪烁光芒;创作上,他在中国古典诗学的浸泡中汲取了优质养分,在长期沉思中提炼了自己。海天寥廓云树苍龙的清新环境,他耕耘在水一方的文学水稻田,收割了看似平淡却不平淡的《云海集》。岁月,终究要在人的脸额刻出河川,经历时光涓滴,便有了《我不数星星》的反响:

我不数星星,星星太奸诈,总是不停地眨眼。

我不数日子,日子太平淡,平淡得令人咽不下去。

杨生始终是个积极过活的人,他并非不甘寂寞,他不愿坐以待枯。

生活,留在平静的文字里

对我而言,《云海集》的乙篇《闽风南渡》和丙篇《怀师忆友》是新鲜的。有别于甲篇《片片云絮》的浓缩抒情,乙、丙二篇添了少有的叙事。他青少时居住在河水浊黑、发出恶臭的新加坡河边上,这线条光影丰富的老家早已换上新的容颜,但草根味浓郁的生活画卷却留在他平静的文字里。《闽风南渡》还有他跨出学术大门实地走访闽南村落的所闻所感,地缘血缘搓揉出的面品,其实是一扇推开大门后,亮丽而有滋有味的文化大餐。

丙篇《怀师忆友》里,《我们真有缘》,是名僧松年法师与名师松年教授的因缘会,惺惺相惜,至情至深。《黄老师,你仍然活在我的学术道路上》,是杨生怀念他的恩师黄兆杰的长文,详述了他当年到港大深造与黄兆杰导师的交往。这一篇,我读得特用心,它透露了一个学人成长的土壤、水分、空气与阳光的关系。老师在文中坦言:他学习道路上有二贵人相助。一是不稔熟却亲自把英共和联邦奖学金申请表让他填写的前教育部高官李庭辉先生;一是在学术上指引他上路的黄兆杰教授。黄教授是谦谦君子,牛津毕业的学人。过去与杨生闲聊,言语之中,他对黄教授充满敬意。他悼念恩师的长文,细说了他们的学术交往,他在学术上的研究方向、治学态度与方法,源于这段因缘。杨生说:“直到今天,他还是活在我的论文写作中,活在问题的发掘和探讨中,活在引导学生学习的方法中,活在带领学术界朋友推展文化的工作中。”黄兆杰教授对杨生的的深远影响,贴切而挚情地概括在这段陈述中。

杨生的学术著作等身,从中国古典文学批评、诗经、新马华文文学、东南亚华文文学到民间信仰的研究,都视角独特,别具炉锤。人生倥偬,杨生在耄耋之年依然自如“兴来写作,思来畅言”,那是一种潜心修为的心境,《云海集》是他至今为止唯一的创作集子, 是文化万壑千岩里的空谷幽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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