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大疫年的精神疫苗 ——《文字现象2020》序 下篇

《文字现象2020》封面。
《文字现象2020》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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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人在期待一个狂喜时刻:疫情完全消除,国家城市解封,人人脱下口罩……也许更应期待的狂喜时刻是大科学家、大思想家、大文学家的出现 。

(文接上期)

黄凯德的《雪花飘飘》,沿着患病母亲返老还童般的记忆起伏跌宕,一节节都是生活的饱满剧情。“那个老家伙死得好啊”,正当“我”以为妈妈已完成了记忆的全部逆流,深夜却被她摇醒说要吃巧克力。“原来妈妈刚与父亲一起游车河约会,父亲送给了她一盒瑞士进口的巧克力,牌子的名字念不出来,可是咬了一口后,形状像是一座一座雪花飘飘的山。”

徐伏钢的《重返马布岛》,书写范围拓展到东马沙巴。仙本那岸外有约两万名来自菲南岛屿的巴夭人,是真正的海上游牧民族。作者曾在马布岛偶遇嫁给巴夭男子的日本知识女性顺子,落差悬殊的婚姻,让他八年后重返,在对顺子一家的近距离追访中思索城市和荒岛、婚姻爱情与幸福的观念,也带出东南亚这群无国籍难民的生存处境。特写手法呈现的故事人物,颇为引人。

4. 寻求独造:文体与技艺

最好的作家是文体家。文学史上,臻于完美的作品,堪为大师的作家都不罕见,真正的“文体家”却凤毛麟角。能为现代华文文学贡献独一无二的文体殊为不易,有文体意识,努力磨炼书写技艺,攀登文字高峰的有志作家,并不鲜见。

虽然独造的文体并非操练技艺就可达致,文学写作既为一门艺术,技艺的重要毋庸置疑。回望近年《文艺城》作者群,以创造有个人风格、具辨识度作品为目标者大有人在,或自我精进各擅胜场,或标新立异大胆实验。这里无法一一尽录——编辑所需,有些佳构已选入其他各辑。本辑只选入17篇。

游以飘的《壁虎》让人想起中国女诗人翟永明的《壁虎与我》:“你的沉默如此可怕”。但他的“壁虎”并不使人恐惧,“一双大眼睛的你/准会捕捉好时机”,它甚至是比人类高明的物种,更善于见机而作,“长长的尾巴打拍子/敲击在历史书/该断不断的节骨眼”,这位虚拟读者俨然成为导师,让诗人谦卑地想到“尝试学会”辨识“暗黑与蚊虫”的技艺,那些失落的知识也许可从“如青苔”“如月光”的爪迹重新获得,壁虎的闯入,正是为了“敲醒/我们的孤独”。于是这首诗演绎了“一切众生皆善知识”的佛理。全诗采寓言式表现,谐趣风格,合理夸张,巧妙隐喻。

梁钺和李茀民的诗作愈发练达而有兴味。梁钺的《人行道长短句》,从日常生活场景提炼和锻造诗意,手到擒来:“一个穿戴着夏天/呼吸着春天的洋妇人/不经意一站/就把整条索然寡味的人行道/站得/妙趣横生”。李茀民的《垂暮之歌》,仅三节,每节五行,每句最多六个字,就为生活和文学中都屡见不鲜的“落日”之景,营造出令人难忘的意象:“酡红的云/轻轻/用面巾/擦拭夕阳/最美的遗容”。

翁弦尉有一双捕捉和凝视后现代都市诗意的眼睛,《自动开关的瀑布》由人们熟视无睹的人造景观引申的诘问,隐含在叙述的一叠叠水流里。“没有山涧的溪流依然高唱/没有源头之泉的/湖水欢喜中断/瀑布每天都再生自己/循环射出永不言倦的水花”,但人的记忆,能随再生水回溯吗?

孤星子年轻活跃,《无题》倒像一个疲惫夜归人用眼睛拍摄的影片,调子沉郁:彻夜雪亮的灯光,让星星不复可见;被砍掉的相思树,水泥盖住了树根;排排房子里,家家户户倦容难掩。现代人看似生气勃勃的城市生活,充满孤寂焦躁和不安全感。有近景有远景有特写,电影蒙太奇手法自如入诗。

吴耀宗的《你们来动物园玩》是一篇宣言吧,气氛绝望姿态决断——了解背景经历或能贴近诗人的内心风暴,纯读诗,也能感受这场隐喻性书写的强烈反讽意味,现代派诗艺纯熟:“如果文明是要我们卑躬屈膝/那很简单,跪倒躺下就是了/虽然邻近的白老虎白犀牛纹风不动”“如果文明硬是要我们生气勃勃/那也不难,等发情的时候就是了/随便你们高举手机/随便你们花枝乱颤叫嚣”。

李有成的《挽诗二十行——送别杨牧》不是凄恻的挽歌,展现的只是“深夜独坐读诗”的普通场景,然而诗人追思另一位诗人的最真切方式乃是缅怀其文字,“读其书,想见其为人”,因为诗里的第二自我才是诗人托命所在。“诗,如何/可能演出卑微的抗议”,这个“我们曾经寻思”的问题现在再度提出来,仿佛故人依旧在场,对话仍将继续。悲凉心境通过“茶凉后,时间也跟着凉了”暗示出来,句平而意奇。“时间也跟着凉了”是个转喻,由“茶凉”派生出来,也是从具象到抽象的过渡。杨牧逝世于3月,“春雨淅沥”“南港多雨”“春夜有雨”的复沓,亦营造出一种氛围。

陈志锐一直在寻找能打动自己的诗作,读英培安的《石头》,每一首都让他忍不住在书页旁撰诗回应。《凿石穿缝之光——读英培安诗集〈石头〉》就是写在书页上的诗句集成?修辞和情感一样强烈,28个叠句“记住了”,像光的瀑布一泻而下,最后一句:“记住了/越来越沉默的/忘记”,出其不意,迎头一击。

诺奖得主汉德克小说《缓慢的归乡》里,男主人公背诵一句诗:“美的行程短暂/如雪光中一梦”。读伊蝉的诗,就有如此感觉。“一只凤凰飞进城堡/回不了故乡,偶尔/会想起身上曾有那么一些仙气”,《最初以后》诗境微妙,语言节制,用词考究,都不着痕迹。

寒夜里莫邪听陈彼得唱《青玉案·元夕》,不自禁写下《等一双不忘的眼睛回首》。这首遥寄辛弃疾的“情诗”唯美动人,似曾相识又面目一新,是因古典功底深厚的诗人,以现代诗句式,挪借和重构古老的IP,把辛词里那个浓缩的元夕情境,流传千年的经典场景,置换为当代人渴望的人物关系。“你是当年/的唇上箫咽/抑或今日/的吉他怀抱?/而我仍是/罗裙水袖纤纤模样/在不变不灭的灯影中/站立”——灯火阑珊处那人,转化成一位永恒的守望者。全诗古典意境浪漫情调,可读出多重意蕴,最后那句“等一双不忘的眼睛回首”,惊心动魄,余意不尽。

台湾诗人杨泽评周天派的诗:写景的句子生动明亮,意象简单思考精要。《雨天即景》极简而有诗感,借“雨”来持续忆往情绪。“雨重要的是/它是湿的”,“湿”字极妙,带来转折,最后四句兴味即出。

杜南发的《此心何安——笑看张荔英画展有感》,以诗作对一场争议表态。标题的“此心何安”,回应国家美术馆张荔英画展命名“此心安处”,是“关键词”。先驱华人画家的大展不见华文,悲哀及叩问,扣住一个“心”字,在诗中反复变奏回旋。

优美文字是淬炼出来,但林其米散文的独特语调首先来自深沉的激情。《爱是一个所在,我们从那里来——关于加泰罗尼亚诗人胡安·马葛立》:“他的诗里没有诗意,诗意并不足以成为一首好诗,只有切肤之痛,但他把它转化为抚慰人心的强度。什么叫做切肤之痛,他懂,前后失去两名爱女的他有足够的故事。”灵魂拥抱灵魂,林其米懂马葛立的痛与爱,懂他说的一切。这些文字,何尝不是他对诗与文学的刻骨自白?

冷冽风格的陈晞哲是“地志文学”的研究者也是自觉实践者。《地景、想象与技艺——我的台北记忆速写》,以台北的“后殖民地景”为对象,咏史抒情。重庆南路书店街、北门、温州街、中华商场台北车站……“走过的地景虽然随着时代转身而丕变,但流传下来的典故就是千丝万缕的线索,留待我们依凭文学技艺去慢慢缝接、串起……”这番“漫游”的意趣还在于,加入台湾故事言说者行列的她,心里始终有一个狮城在对照。

罗曼·罗兰说,要么旅行要么读书,身体和灵魂必须有一个在路上。殷宋玮的《记忆。在路上》,旅行计划被疫情阻断,“在路上,竟然如此困难,只好诉诸记忆。”一段短暂巴塞罗那之旅,因记忆而摇曳多姿。有人曾说殷宋玮文风独特,“木心加热带雨林”,此篇读来,细腻灵性之外,情绪随文字流转,蕴藉通透。

散文化的诗歌之外,蔡深江也擅长诗歌化的散文,斑斓交错,每一句都是诗。岁月淘洗,他的散文未添瑰丽华美,而是显现出清灵隽永的质地。集束式的《刚刚好的疑惑——文字黑店2020》像一场语言、意象和思绪的纷纷落雨,如他说:“……非比寻常的翩跹涟漪,把思潮飘荡到仙境。懂了,顺带得鱼忘筌而已。”

周德成汉字与图形、符号交杂的《两条鱼的对话》。

周德成汉字与图形、符号交杂的《两条鱼的对话》,不知是否从当代艺术家徐冰的“地书”系列获得灵感。但徐冰完全用图标符号“写小说”的尝试来自一个大企图:在各文化之间找出共通图像,建立一种图形文字,让人们在资讯量激增的时代跨越文化与知识水平的藩篱,周德成的“怪诗”似乎“游戏”成分更浓。然而吐着符号的“物质鱼”“激动鱼”带有鲜明互联网胎记,尝新的勇敢值得记录在案。

5. 观照的必要:评论与文论

全景式地看2020年《文艺城》,一片风景意外闯入视野:相比过去几年,评论和文论,不论在数量还是质地方面,都有让人欣喜的茁长,也成为去年《文艺城》的特色之一。这里选入四篇。

二战前后新加坡有不少出色诗人,旧体诗方面较被关注的是邱菽园、潘受及郁达夫。研究本地旧体诗的学者林立,对渐湮没于学界和公众目光的胡浪漫生平作品,进行钩沉研究。《胡浪漫其人其诗再发现》叙述作者从“初识”到重获线索,进而深入探究胡浪漫鲜为人知的事迹,解析他人生各阶段与诗作的交织。特别是诗人在新加坡沦陷后被迫充任《昭南日报》社长时期留下的诗句,有杜甫的“诗史”笔法;与文化界友朋的唱酬,亦是本地人文历史研究的珍贵文本。

对本地当代作家和作品的评论重要性不言而喻,流苏和林高的两篇,关注的正是文坛两位标志性人物。

作家英培安抗癌多年后于今年1月病逝,流苏的《觉知生命的寻常即无常——英培安诗集〈石头〉和小说〈黄昏的颜色〉对读记》写于去年7月,已有缅怀气息。“一边读着石头诗集”“一边翻看黄昏小说”,发现“原来,小说和诗集是要一起对读的,像文本互涉”,“英培安把自己写的诗穿插在小说情节里,还是小说主人翁的境遇与情感,是英培安诗作的隐喻?”偏于情感体验的评论,深情婉转,寻常与无常对照,生命与生命对照,在荒谬中寻找生存意义。

文体独特的黄凯德2019年出版的《豹变》,每则故事都仿佛新加坡的国族寓言。懦弱男性的阳具——命根焦虑,是意涵深邃的集体隐喻,让人想起郭宝崑另一种现代主义的“阉割”意象。林高以《民间视角的潜美学——读〈豹变〉》一文,从整体阅读和作品具象分析双向入手,相当准确地把握和揭示《豹变》的叙事策略,特殊“腔调”,颇具启发性。

庄永康探讨诺奖诗人格丽克的两篇评论,是2020《文艺城》的美好收获。从这里选择的第一篇《如果花儿会写诗——诺奖女诗人格丽克欣赏》,已可看到作者的开阔视野、知识背景和思路如何点亮文章。简要精到解读格丽克多首诗作,从常用主题、不同风格、女性笔触和“中性”角度、“咏花诗”的灵感、独特音律效果、东方意味等多重面向,领略诗人之声的质朴美感,深远意涵。“对话”形式的设计,也让整篇评论别开生面,活泼易读。

等你将故事改写

2021年的帷幕是在人类强作镇定的态势中掀开的,进步科技给人结束疫情的希望,但当新加坡人盼望国门重开,一切复原之际,严酷事实是世界仍处于大流行的危急期。

林俊杰在歌里唱:“总会好的,总会好的,别轻易妥协,梦想依旧鲜艳,等你将故事改写。”

是的,社会需要正能量。我们也都希望文学可以“抗疫”。但作家的思维似乎不应止步于此。

有识之士意识到,地球人正在重新寻找,宇宙航行就是又一个大航海时代。人们在重新定义生命。病毒的出现,就让人类看到了一个微生命体怎么扰动整个生命体的秩序。台湾学者、文学纪录片系列《他们在岛屿写作》总监制陈传兴更具体地指出,冠病病毒这个结构完美的微生物体,是一个新的译码者,能把人原来体系里的编码全部改造,说出我们不知道的一套语言。不仅是个人的密码,也是全球生命共同体的密码。改变的不只是人类的秩序,还包括整个自然秩序。病毒带来灾难,也同时带来开向未来的新钥匙。这套译码系统——新的钥匙有待提炼。他因此认为,一幕精彩庞大的戏剧正在展开,未来几年会诞生文学巨作,新的科学发现,或者思想上的创新。

很多人在期待一个狂喜时刻:疫情完全消除,国家城市解封,人人脱下口罩……也许更应期待的狂喜时刻是大科学家、大思想家、大文学家的出现 。就像17世纪的瘟疫年代诞生了莎士比亚,诞生了牛顿。

我们同样有理由期待新华文学的传奇。“等你将故事改写”。

(下,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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