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推广华文学习委员会、国家图书馆管理局主办的“世界书香日暨文学四月天”,将自4月24日至26日举行多场线上演讲,主讲嘉宾为中国作家黄梵与桑格格,他们接受《联合早报》电邮与微信访问,分别谈了各自的创作经历与对文学的看法。
黄梵:人人都邋里邋遢赴约时,长篇小说才会消失
黄梵副教授是诗人,也是小说家,已出版的作品包括《第十一诫》《浮色》《南京哀歌》《月亮已失眠》《等待青春消失》《女校先生》《中国走徒》《一寸师》等。
黄梵毕业自南京理工大学飞行力学专业,“理工生”的黄梵最后走向文学之路,成了诗人、小说家。如鲁迅学医,作家非文学专业出身也许并不稀奇,但黄梵从飞行力学研究,转而从事创作及文学教学的确有几分不寻常。
黄梵说:“从飞行力学专业毕业前,我从未想过要当作家,那时满脑子还想着要当物理学家,课余就钻到图书馆研究理论物理,顺便靠读图书馆里的文科书来消遣。我中小学是被现实主义作品泡大的,但一读到卡夫卡和博尔赫斯的作品,立刻就被俘虏了。不过,写作的直接起因是挫折。我毕业时的留校名额被人挪用了,害得我回家乡黄冈休学一年,加上初恋失败,这段消沉的日子,成了长篇处女作《第十一诫》的部分素材。我学不久,就开始写诗。诗有着不对生活认命的品性,会让人的思路从眼前的生活旁逸斜出,自然与当时到处搜寻希望的我,一拍即合。”
小说与诗歌的创作
既是小说家,也是诗人,黄梵更喜欢哪种文体?
他说:“我本性上是诗人。比如我往返学校教书的路上,或晚上睡觉做梦,脑海里常会出现诗句。很多发表的诗作里,不少诗句就来自路上或梦中;甚至文论里的格言警句,有些也来自路上。比如,曾在台湾引起挺大反响的《新诗50条》,就全部来自路上。记得2011年春季学期,我一共从教书路上得到100条感悟,后来台湾《联合报》约稿,就从中选50条。”
黄梵也说:“本性是诗人,不代表可以像诗人那样生活,实际上我的生活更像小说家,作息极有规律,烟酒不沾,不熬夜,不打牌,只是读书、写作、跑步,在别人眼里枯燥乏味。我年轻时就喜欢哲学,一度有当哲学家的念头。从事写作后,发觉小说有包罗万象的肚量,容得下日积月累的长期感悟和思考,这是写诗之余,我舍不下小说的原因。如果这辈子只是写诗,我可能无法驱散不时涌来的虚无感,但小说像一块精神中的磐石,让我放纵诗歌想象之余,还能脚踏实地,所以,两者于我都缺一不可。”
至于怎样的故事会让黄梵想写小说,又在什么情况下他想写成诗?
黄梵说:“学写作的人,都应该从写诗开始。诗歌是唯一会把语言用散架的体裁,它竭力突破语言规范时,就是竭力突破思维的束缚。因为诗意的目标,就是要让人从现实中旁逸斜出,能用全新的眼光看待世界。比如,当我说‘蝴蝶’‘花朵’,你看它们的眼光不会有什么新奇,可一旦我说‘蝴蝶是空中的花朵’,你再看蝴蝶和花朵的眼光就不一样了。”
黄梵写小说的灵感,常来自新闻或他人故事的结尾。“因为小说只有到结尾,才会显现出意义。千百万人正在过的日常生活,给小说家提供太多意想不到的结尾,比小说家去构想更富想象力。但触发诗歌的地雷,是日常意象,与小说完全不同。比如,我在家养四盆绿萝,有两盆靠得近,它俩总把藤叶缠在一起,我屡次把藤叶分开,但没多久,藤叶又会缠在一起,这个意象激发我写出《藤叶的婚姻》。还有两盆放在高处,一盆下面有墙,另一盆下面没墙,没想到有墙的那盆,让藤叶拼命往下长,直至垂到地面,没墙的那盆就不让藤叶往下长,这个意象又启发我写出《藤叶的愿望》。”
青春忏悔与成长心理学
黄梵的长篇小说《第十一诫》在新浪读书连载点击率超过300万,三四个月高居排行榜前几名,被网络推崇为最值得青年关注的两部小说之一,但这部小说也一度引起争议。
有人将这部小说称为书写年轻知识分子的“青春忏悔小说”,黄梵不介意称《第十一诫》是青春忏悔小说,他说:“当时新浪编辑兴奋地给我打电话,说它是纯文学小说中罕见的黑马,催促我赶快趁着红火,再出一本新书。我当时没有积极响应编辑的提议,我正处于父亲去世的伤痛中,写作处于低谷。《第十一诫》与此前的所有知识分子小说有个最大区别,无论是钱锺书的《围城》,还是其他作家的知识分子小说,书里的人物都有正反之分,但《第十一诫》没有,里面全是灰色人物,这是小说一经面世,引起争议的原因。记得书稿在数家出版社编辑手上辗转时,有编辑受不了我这么写知识分子,但小说再版时,这种争议声就消失,那时大家已认同小说里描绘的知识分子,说它是青春忏悔小说,主人翁确实徘徊在同流合污与内疚之间,直到最后杀人,忏悔更是指书中弥漫的失落调子。”
黄梵两年前出版的另一部长篇小说《一寸师》也受到关注,有人称这部小说是一本“成长心理学”,有人也对书名“一寸师”诸多猜测。黄梵“非常同意”这种说法,他说:“《一寸师》的名字体现中年对少年生活的重新认知。回头打量少年生活,哪怕当时不起眼的人与事,这时都显现出对成年后的‘重要’影响;点点滴滴当时‘不重要’的人与事,都成少年的‘一寸师’,给予他有益的教诲和影响。‘一寸’代表微小的事物,‘师’代表老师。”
工科背景对写作的影响
工科背景似乎也为黄梵的创作带来影响,他说:“乍看工科与文学创作风马牛不相及,实则暗渠相通。20世纪以来的现代文学,恰恰是强调智性的文学,理性思维自然有用武之地。当然不是说,文学中只剩下智性,而是说文学的感性和抒情等,已经与智性高度结合。我自感工科中的逻辑思维,对我写作帮助很大,不只说它能让我把一些问题思考清楚,它对我把纷繁杂乱的素材,组织得井然有序,赋予它们有说服力的整体感,也极为有用,它还能让我把很多偶然所得,组织成篇,令偶发的灵感与理性的思考,合二为一。我的小说《浮色》中的科幻,当然与工科背景有关,比如涉及量子力学与相对论等,这是我以前下过功夫的领域。我还有一些短篇如《枪支也有愿望》也用到工科知识。”
在当下这个信息爆炸,讲求“非虚构”的时代,黄梵对小说,尤其是长篇小说有自己的看法,他说:“我们对虚构文学的存在,之所以有焦虑感,认定现在是‘非虚构’的时代,因为我们的视野只局限在时代里,不同时代的文学趣味不同,没有我们认定的‘非虚构’趋势。况且从人性深处讲,人本性上不喜欢写实,这是虚构文学存在的根基。长篇小说存在的心理机制,与电视连续剧存在的心理机制是一样的,要让每天的生活告诉你有什么意义实在困难,但长篇小说能让读者一时有意义的靠山。文学说到底,是满足人对情感、感觉、认知的审美需求,它与人须要把外表、环境审美化是一样的。人不可能只打扮外表,不打扮内心,除非有一天人都邋里邋遢去约会,长篇小说才会消失。”
桑格格:呈现真实感而不是真实
中国作家桑格格的成名作《小时候》有这么一段:“刚得了一个新的布娃娃,高高兴兴到院子里玩,邓小佳看见了就说,你能送给我吗?我站在阳光下很认真地思考:如果我没有这个娃娃会怎么样呢?我不会死,身体不会少一丁点儿,阳光还是会照在我身上,等会儿回家还是有蛋糕吃,还有米老鼠可以看,过两天三姐还是会来看我,带我上街吃麻辣烫……我就把布娃娃递给邓佳,说,好吧,那就送给你吧。”
《小时候》有自己的命运
十余年前,桑格格就凭这本充满童言童语的《小时候》走红。这本言语轻松,带点调皮的作品让桑格格跻身畅销书作家。《小时候》书如其名,是一个小女孩成长的故事,全书由一则则小故事记录下来,似乎也是作家小时候的生活点滴。
桑格格在《小时候》以叙事方式写玩物、游戏、口头禅、流行的人和事,这些小故事读来满含童真,故事与故事之间可能没有什么衔接,连贯起来却是作者的童年经历。也有人说,《小时候》可说是桑格格“根据自己的生活改编的童话,她把自己的生活童话化”。
《小时候》风行多年,自2007年问世以后,多年来一直得读者喜爱,此书上市一星期即销售两万册,加印数十次,累计销售近几十万册,成了畅销书及长销书,在出版11年后,《小时候》即将于今年推出全新版本,新版本将增加十几万字的新内容。
桑格格说:“《小时候》已经是一本拥有自己命运的书了,它获得了大家的认可,我会松一口气。它不需要我照料了,我可以和这本书告别了。我很少再翻起它,甚至即便再看,也有一种那是别人作品的感觉。这种感觉让我非常愉快和放松。”
希望活得真实
继《小时候》之后,桑格格在2009年出版短篇文集《黑花黄》,2013年底出版中短篇文集《不留心,看不见》。桑格格的作品似乎都是自传或半自传体作品,读者可从她的作品中了解她的生活,她的亲人与朋友,但毕竟不是每个作家都能坦然而又幽默地说出自己的生活经历与情感,例如她曾经写过,交过一个被称作“黑社会”的男友,最后因为分手而辍学。
桑格格如何能将自己的故事呈现在读者面前,这里面可有虚构的成分?她说:“我的作品当然有虚构的成分,包括‘黑社会’男朋友也是戏谑的名字,当然不代表我有一个这样的男朋友。这些人物有原型,我基于相当大的真实程度去创作,但生活和真实是有距离的。我呈现的是‘真实感’,不是真实。”
书评人戴维称桑格格为“彪悍的存在主义者”,因为她有许多特立独行的经历,但对于这个称呼,桑格格说得直率:“我不是很理解这个定义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希望活得真实的普通人,一个以生活为出发点,最终希望回归到生命呈现上的写作者。”
首本诗集《倒卷皮》
桑格格的文字风格清新,她刚于本月出版首本诗集《倒卷皮》,出版社这样简介《倒卷皮》:“这部诗集既是对以往桑格格创作风格的延续,同时也是桑格格回归文字本真,最单纯的内心表达,以诗人之心写诗。”
桑格格的诗里有生活,从诗里可以发现,诗人把生活过得很有诗意。例如这一首与诗集同名的《倒卷皮》:拿着手机/坐在太阳地里/是背朝太阳的/想啊/写点什么呢?/看看天,写点天/看看远处的山/写点山/看看自己的手指/咦,手指上有个倒卷皮/一扯/狗日的/扯流血了。又如《黄了十次》:你家楼下/是一排银杏/离开这么久了/要不要再见/我不确定/但是那排银杏/每年都在心里/变黄一次。
桑格格说:“出诗集的感觉是提心吊胆的,因为诗在这个时代和人们的生活太远了,大家接受起来会有一定的难度。作为公众出版物,我替出版社担心,怕不好卖。但情况比预料的好,出版一个月,销售已经接近两万册。”
桑格格本名贺蓉,问她为何取“桑格格”为笔名,这和清宫剧里的“格格”有关吗?她:“没有关系。桑格格是一个误打误撞的名字。这个是最早一个编辑朋友给我起的,我现在也觉得有点尴尬,也有点滑稽。但是叫了很多年,叫就叫吧。”
桑格格出生于成都,近年来不断游走在成都、北京、上海、广州、杭州等不同城市之间。问桑格格为何选择如此流动的生活?她说:“我其实并不太流动,每个地方生活的时长都以数年计,足以产生真实生活的时间长度。只是岁数也不小了,累积起来,好像走过的地方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