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化博物馆2017年3月成立常设“金庸展厅”,细说一代文人查良镛(笔名金庸)传奇。查良镛乃香港《明报》创办人,也是名满天下的武侠小说家, 《明报》特策划《金庸专辑》,隔周二刊出,缕述查先生之办报及其武侠小说种种。《联合早报》获《明报》授权隔日转载,以惠金庸的广大读者。

【第二十一回】郑政恒论金学门派

千呼万唤始出来,香港文化博物馆的常设金庸馆终于在3月初开幕,开馆之初参观者众,至于能否带动金庸小说的新一轮热潮,还言之过早。我在90年代开始看金庸,在互联网尚未发达的年代,一本又一本捧着追看,如今金庸小说的读者之数,似乎不如往昔,但也无碍我们深入了解金庸的小说世界。

2016年我编辑《金庸:从香港到世界》一书,预备过程中,参考了多部论文集和金庸小说研究专书,当然也搜罗了不少单篇论文、文集、杂志及网络文章。在看资料的过程中,我梳理了中港台及海外的金学评论发展历程。

文学赏析派 推敲江湖隐型结构

金梁并称,两大武侠小说名家同时在50年代的香港冒起。当年著名报人罗孚编辑《海光文艺》(1966年创刊),为了打响招牌,请武侠小说名家梁羽生化名佟硕之,撰写长文《金庸梁羽生合论》,这篇文章是半个世纪以来新派武侠小说研究的重要文献,不能不看。

可是,金庸小说研究的兴盛期,是八九十年代。在80年代,无线电视的金庸小说改编剧集掀起狂潮,而金庸小说席卷台湾和中国内地,在远景出版社负责人沈登恩的主催下,倪匡写了他的首部金庸小说评介著作《我看金庸小说》(1980年出版),书中为14部小说排位,逐一点评,提出不少可供发掘的话题与角度。

除了倪匡,温瑞安是另一善写而且善评的好手,他以个别著作为讨论重心,贴近文本分析,在80年代中先后推出了《谈笑傲江湖》《析雪山飞狐与鸳鸯刀》《天龙八部欣赏举隅》。 同一时期,传媒人薛兴国出版《通宵达旦读金庸》,香港作家杨兴安写了《漫谈金庸笔下世界》,其后杨兴安还出版了《金庸小说十谈》和《金庸小说与文学》。然而以出版数量而论,香港作家潘国森可谓相当突出,自《话说金庸》开始,接连推出《总论金庸》《杂论金庸》《武论金庸》《解析金庸小说》《解析笑傲江湖》《解析射雕英雄传》等专著。

八九十年代,香港的明窗出版社推出多部金庸小说研究著作,例如有吴霭仪的《金庸小说的男子》《金庸小说的女子》《金庸小说看人生》《金庸小说的情》和项庄(董千里)的《金庸小说评弹》等。

以上著作都可归类为文学赏析派,重视作品文本、小说情节、人物描写、艺术手法,旁及一些人生思想和宗哲意义,就小说谈小说,细读作品。

文学赏析派也有新的发展。2003年,陈镇辉出版《金庸小说版本追昔》一书,就另辟版本学一途。最近几年,著作不少的香港学者陈岸峰,出版了《醍醐灌顶:金庸武侠小说中的思想世界》和《文学考古:金庸武侠小说中的“隐型结构”》两书,作者对古典文学有深入研究,观察锐利而深刻,陈岸峰可算是当今文学赏析派的主将。

《醍醐灌顶》探讨金庸武侠小说的江湖世界、武功文化、侠之观念、情侠结构、魏晋风度、异域书写与历史省思,注重小说的思想层面。《文学考古》探寻金庸小说的人物原型,联系古典小说的角色、情节、对话、细节,陈岸峰称之为“隐型结构”,依学术话语,就是“文本互涉”(inter-textuality),《文学考古》相对注重小说的文学层面。

文化研究派 探讨港式小宝神功

90年代的金庸小说评析,不少是从文化研究的角度切入,例如霍惊觉的《金学大沉淀》分析“金庸现象”,焦点已不在作品本身。香港资深文化人马国明的《金庸的武侠小说与香港》和《金庸与金融》等论文,发掘金庸小说隐含的不少社会课题和政治信息,包括身份认同、民族大义、两性关系、父权主义崩溃等等,议题和文本已不相伯仲。

《鹿鼎记》是文化研究派倚重的文本,哈佛大学东亚系教授田晓菲的《从民族主义到国家主义:〈鹿鼎记〉,香港文化,中国的(后)现代性》一文,最见眼力。她从文化社会角度研探《鹿鼎记》,从《鹿鼎记》的后设书写出发,进入小说中反对民族主义,到支持国家主义的意识形态转移,以至最后分析90年代改编金庸小说的香港电影,探索香港电影人如何抱着后现代态度,在幽默中颠覆和嘲讽,超越意识形态的限制。

除了《鹿鼎记》,《笑傲江湖》跟社会文化也关系密切。香港大学中文学院教授史书美的论文《性别与种族坐标上的华侠省思:金庸、徐克、香港》,从金庸的《笑傲江湖》和徐克的三部相关电影,发掘移民者、流放者及海外华人的角度视点,考察边缘的华侠文化想象。

金庸除了是作家和报人,也是编剧,而文化研究派也重视小说的影视改编,影评人蒲锋的《从林欢到金庸——查良镛由电影剧本到小说的写作轨迹》和《纸上武林跃现银幕 细数金庸改编热潮》(见明报金庸专辑第十七回),以及拙文《为国为民,侠之大者:金庸小说与香港电影》(新版收录于《字与光:文学改编电影谈》)回顾了金庸的剧作和小说改编电影,但目前为止,关于电视连续剧改编的讨论还是比较少见。

中国大陆的金学重要人物有冯其庸、严家炎、陈墨,其中陈墨以量取胜,独占鳌头,少壮派的宋伟杰(现于美国新泽西州罗格斯大学任教)在1999年出版的《从娱乐行为到乌托邦冲动:金庸小说再解读》,在中国大陆出版的金学著作中鹤立鸡群。

金学点评派 冯其庸自成一格

中国红学泰斗冯其庸的金学著作自成一格,他于今年1月22日去世,享年九十有三。

在80年代,冯其庸发表大量《红楼梦》研究论文,也在1981年开始阅读金庸(二人同年出生),1986年,冯其庸撰写《读金庸》一文,1987年与金庸会晤。1991年冯其庸在《读书》发表书评《瓜饭楼上说金庸》,后增订为《读〈金庸笔下的一百零八将〉》,是年也写成《关于侠文化》,为《中国现代武侠小说鉴赏辞典》的序文,1996年写成《〈金庸研究〉叙》,后改订为《评点本金庸武侠全集序》。

1997年冯其庸更写了《〈书剑恩仇录〉总论》《〈书剑恩仇录〉回后评》《既是武侠的,更是文学的——评批〈书剑恩仇录〉后记》《人性的展示——论〈笑傲江湖〉》《〈笑傲江湖〉回后评》《评批〈笑傲江湖〉后记》多篇文章,1997年是冯其庸金学研究丰收的一年。这些文章尽收于他在1999年出版的散文随笔选《夜雨集》的序跋篇。

从其著述可见,冯其庸是名副其实的红学和金学研究兼长,而以下就集中讨论他在金学方面的研探成果。

《读金庸》是冯其庸在80年代中的金庸小说读后感分享,而《读〈金庸笔下的一百零八将〉》《关于侠文化》和《评点本金庸武侠全集序》都是著作序言,碍于写作目的,似乎未见个人独到心得。《评点本金庸武侠全集》中,冯其庸负责评点《书剑恩仇录》和《笑傲江湖》,以下且评说冯其庸的金庸小说评论。

《〈书剑恩仇录〉总论》一开始就展现红学泰斗的独特眼光:“《书剑恩仇录》是金庸的第一部武侠小说,他创作这部小说时,还只有30岁,恰好是曹雪芹创作《红楼梦》的年纪。”然后冯其庸为乾隆皇帝是海宁陈阁老的儿子传说,记下日本稻叶君山《清朝全史》、萧一山《清代通史》、金兆丰《清史大纲》、冯柳堂《乾隆与海宁陈阁老》中,一共四则资料记载,展现了考据的学问工夫。

冯其庸在总论中的分析策略,是由历史背景的剖析出发,思索当时(乾隆年间)的社会环境和历史条件,进而切入文本,分析小说主角陈家洛的英雄艺术形象,而冯其庸赞许金庸破格地刻划出带有缺陷的英雄形象,至于悲剧命运下的霍青桐和典型凶恶的奸人张召重,都是成功的小说人物塑造。

冯其庸也谈到小说中婚姻、感情和爱情描写,以至金庸把武侠小说文学化和社会化的成就,冯其庸突出的重点是金庸有意用小说反映社会和生活,包括人物和个性,但在“在现实主义的基础上又注入了相当多的浪漫主义精神……大写意的手法,重在神遇,注意塑造人物的精神气质。总之,庄周式的汪洋恣肆,浩瀚无际的气质,已经在这第一部书里都有所显示了。”

冯其庸的《书剑恩仇录》评点,多历史和地理考据,注重知识背景和典故出处,另一方面他也注意金庸的文章笔法,补笔、省笔、闲笔、伏笔、收笔、天外飞来之笔、惊人之笔之语,分门别类,看得仔细入微,冯其庸的评点又时而插科打诨,轻松幽默时倍添亲切,咬牙切齿时更添气氛。

冯其庸在每一回过后小结略评,《书剑恩仇录》一共二十回,因此有《〈书剑恩仇录〉回后评》20则,冯其庸点出该回的优点妙笔,让读者可以回头细味,想深一层,尤其是冯评特意将《书剑恩仇录》与清代小说对观,如第十七回,关明梅悟出陈正德、袁士霄和自己龃龉不合,始知人生缘法,可与《红楼梦》《情悟梨香院》一回对看;又如第十八回,陈家洛与张召重决斗的描写,可与《老残游记》《明湖居听书》媲美。

冯其庸也评点了金庸另一部代表作《笑傲江湖》。《人性的展示——论〈笑傲江湖〉》是一篇长文,冯其庸注重小说的人性刻划,例如刘正风和曲洋的人性光辉和思想内涵,比《列子·汤问》和《警世通言.俞伯牙摔琴谢知音》的故事,更丰富鲜明。岳不群的奸诈就可比《三国演义》的曹操,但更加虚伪,而令狐冲、任我行、左冷禅、莫大先生等也有突出的人物形象。

冯其庸勾勒出《笑傲江湖》的大小结构脉络,都不离“武林争霸”的故事核心,至于金庸的文笔,冯其庸更推许为“近得之于东坡,远得之于庄子。”至于《〈笑傲江湖〉回后评》就相对简约,但他点出《笑傲江湖》之曲,由秉持艺术、友情、正义精神至上的刘正风和曲洋二人悲奏,到自由自在的令狐冲和任盈盈和鸣偕奏,可谓提纲挈领。

综观冯其庸的评点工作,学效金圣叹、脂砚斋、毛宗岗、李卓吾、钟惺、谭元春的文评传统,将昔日的评赏习惯推陈出新,冯其庸活用评点,他的金学研究因此自成一格,功不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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