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在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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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路上,糊涂放任消费了光阴,拥抱数十年生活的小确幸,也足了。让书去流浪,像告别一种痴,心情是一片天清水蓝。

1980年代,三毛在一份大开本的出版消息里发表一篇谈书的文章,劈头就说:书与牙刷,非得借人,借牙刷。这话,在我心头刷不去。1984年,我在香港电影学会观看日本影片《楢山节考》,它铺陈了一段催人下泪的古老传说:寒冬厚雪日,儿子背娘上大山,将她弃于荒野,让她孤零零饥寒交迫死去。弃养,这曾经的东瀛传说,诉说相依数十年的亲情脐带,虽关系无裂痕,情感没瓜葛,却因赤贫,当岁月列车到站,不能免俗地必须彼此生硬割离。这是生活的冷酷。人与书结缘,仿佛亦如是——年月相伴,情牵逾甲子,也有面对算账了结的一天。

众友先后逾越花甲线,闲聚不免聊到家中书本善后的话题——自己年华老去,下一代人多是中文书绝缘体,书册的去留,摆成了一道题。橱架上的书本,虽是自己以一甲子力度沉淀的精神钟乳石,留着由人善后,但觉累赘,不如趁精旺脑醒之时料理它,寄世再行一善,也是积德。

光阴向前移步,把书请出家门,渐渐成了众老可交流心得的谈资。平日行街走巷,种种人挂书毁、请书出门的故事碎片,不时嘤嘤入耳来。见闻增广之后,老朽们也根据自己的条件,琢磨如何护送一起相伴度日的字魂一程。送它去流浪,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反正试多几回,情绪曲线便渐趋平缓,波浪不再扰人。

为书本安排后路,绕不开个人条件。书册汗牛充栋的,青简韦编,版本吸睛,涵盖全面,让人强烈感觉到有让它续弦的意义,出路便宽广许多,海外各路图书馆视之为天上掉下的馅饼。有幸被人青睐,藏者便断然将它装箱打包,书册便集体跨山越水过继落了户,比领取美国绿卡或英国BNO还稳妥,你这才慢慢咀嚼出什么是文化心意。这是上等的漂泊。

至于前路不明而想出家流浪的书本,多半出身藏书散户,他那半爿书园,一千几百册通俗读物,既无精品,也谈不上收藏方向。内容芜杂,口味一般偏普罗。施主不舍得将它直接弃投于没有回头路的垃圾槽,心底还是盼它能够再逢有缘人,像杯中茶叶,好歹再冲泡一回,释放丁点余甘也就值。

弃书,听着心里纠结。说书在流浪,顺耳一些。流浪?流浪是“不要问我从哪里来”——三毛从沙漠与橄榄树提炼出的感觉。书在流浪,该也如此。放书本去流浪,因为嫡系传承的绳缆断了,拥书人面对畜养一生的精神雀鸟,来一次无可奈何的庄严放生。岛国狮城,母语书籍的主人仿佛老去的雄狮,曾经坐拥草原,最终因身衰体弱而被迫弃守,蹒跚步入丛林,独自等待日落。

流浪,意味着离家,不再回头。印度老影片《流浪者》里有一首《拉兹之歌》,老华校熟悉的,那支印度味十足的调:“到处流浪,命运唤我奔向远方奔向远方……好比星辰迷茫在黑暗当中……我的命运我的星辰啊,你回答我,为什么这么残酷作弄我?”哦,不必向星辰问卦了,既是流浪,一切随缘。走下主人的书架,以后的路,是冷是暖,是穷山恶水,是山清水秀,是造化。

这些年,偶尔,有些命水不错的书册,也流浪到我家,有时来几册,有时来几包,捎来的是损友期盼它绽放余光的心意。有一回来了四本已达耄耋之年的五四创作,民国早年开明版的《家》《春》《背影》,以及该书店开业10周年文集《十年》。这些书本,蠹虫亲过,一脸皱皮;缺页、脱线,仿佛神劳形瘁。轻呵细护翻看,感知它流浪的痕迹,我花了些许时间为它略微补妆,收留着,闲时养心情,一程算一程。

另一回是收留了几乎成套的柏杨版《资治通鉴》,计70册。施主送它流浪之前,替它洗净脸,抹去粘身的粉尘,再十册一包,裹扎整齐才上路。这套缺了两册的大书,其实并非第一次远行。若干年前,几经辗转,它落户到损友家,而今又换了住处。再过些时候,我还是要送它去流浪的,一如若干年前,有两三百本书漏夜从牛车水咖啡店的潮湿储藏室出门流浪来,翌日,我让它晒了一个上午的太阳,吸饱了日光,选定若干可靠的落脚点,让它们分头重新上路。有好几册甲骨文研究大书,送交周老师收留。取回来的《古文观止》,有十来个版本,陆续去了有书柜的人家。

让书流浪,若不在乎它落草何处,也有简便的路径:或者把书置于楼梯口,或者放到图书馆的交流架上,一转身,彼此就两不相干。多年以前,损友自学府荣休,临行前把书册妥当分组归类,再通知同事,有意者可来接洽,条件是只能全组打包领养,不得散挑。这是体面的落幕方式,有仪式感,像目睹闺女找到了可靠的婆家。比我所知的一名长者,辞世后留下几墙文史哲,寻不着出路,平添了些许遗憾。再不然,像另一位损友,东拜西托,让中文系的初生之犊到家认养所需的参考用书。

朋友们送书流浪之后,言谈中不免有未抚平的漏网余绪,只因书本多是当年百转千回弄来的禁书;是偶得书券兑换来的自选书籍;是积攒零用钱买下的精神上品……因而敝帚自珍。这些杂粮,得来有过程,为了防它破损,不惜买来半透明的面包纸,细心将它包好,添加了一件保暖的外套,再用心为它注明编号,从0001开始,暗地里确定了构建一座书城的雄心。红尘路上,糊涂放任消费了光阴,拥抱数十年生活的小确幸,也足了。让书去流浪,像告别一种痴,心情是一片天清水蓝。

(作者是本地作家、文史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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