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草一滴露 雷福胜与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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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冉冉了,肩上仍负荷命运给予的重量,手掌上却把玩着因进取而赢得的快乐。

约在他家楼下见面。组屋楼下设有座椅,我用湿纸巾抹干净,等他下来。也设有乒乓球桌,两个青年在打乒乓。午后阳光普照,炙风逼人。他下来了,怀抱一叠作品,用棉布包裹,棉布有斑渍。打开来看,我看到一位有所追求的温厚形象。

雷福胜,一个摄影爱好者,我尊称之为民间摄影师。去年在徐伏钢家认识他。早些时候,伏钢兄赠我一册“A Photography Book By Lui Hock Seng” ,并描述那天雷老哥到他家的情景,我便留下深刻印象——是那种稀有的老派人。那天雷老哥骑摩多车冒雨来,拎五册摄影集拾级而上。伏钢兄为之一惊,已是八十开外,这怎么使得?雷老哥拙于辞令,匆匆就坚持要冒雨离开,说:“习惯了,不怕。回去弄吃的给儿子吃,再赶去上班。”他有个残障的儿子需要他照顾。穿雨衣,戴钢盔,骑上机车,消失在雨中,看着心里实在惴惴不安。伏钢兄坐下来翻看摄影集,赫然发现里头夹一个信封,打开看,竟是他购买雷老哥两帧作品,扣除主办方佣金之后的若干钱款。2018年2月雷福胜摄影个展“清晰的时光”在Objectifs举行。专程送书、奉还钱款是雷老哥表达对伏钢兄知遇之谢忱。羞怯而默默诉诸行为的表达形式委实令人感动。伏钢兄为了表达对雷老哥的支持,又去买了两帧作品,并嘱咐主办方不告诉雷老哥是他买的。

雷老哥隐于碧山市镇,寂寂无闻。切实地说,他是那种虽在场却很容易被忽略的人。不过,一介草民也有志气和眼光开拓自己的路程。含苞于百姓家,悠悠六十载,终于择日开花。而今85岁,他深感欣慰。问他,回头去看,有什么感想?他想了想,说:“得到回报。很多人帮助我。”对于曾经帮助过他的人,他铭记在心。徐伏钢看了他的作品,十分赞赏,极力推荐给《联合早报》记者陈宇昕做一个专访,接着海峡时报和商业时报也都先后做了报道。一位侨居新加坡的法国人Nicolas Genty连同蔡永盛为他办个展,并筹划出版集子。蔡永盛在序言里说,他费了不少口舌才说动雷福胜拿出作品来公诸众人。事情办成了,仿佛在雷老哥的心田上平地筑起一栋美丽楼阁——做梦都不曾到过的地方,而今他常上去那里乘风瞭望。山穷水复,柳暗花明,人生的道路真不可一语道尽。他62岁退休后仍到报馆工作至今已过20年,现在每天四个半工时,做些轻便工作——在厕所“放纸”——就是添加厕纸、手巾纸之类。雷老哥三年前发现患癌症,必须化疗,报馆同事慷慨捐助他,并帮忙募集善款。也许,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自己坚持不懈的摄影爱好,晚年结果,竟一波又一波加持了对他的回报。雷老哥说:“他们对我很好,真的很好,真的帮我。”老朋友说他“真正遇到贵人”,好多贵人却连名字都不知道。周末的时候,他依然拿着相机约几个老朋友随兴到处去走走,看到喜欢的就拍。我想,雷老哥是要以行动来“回报”帮助过他的贵人。

自己觉得满足就满足

雷老哥退休前是F&N汽水厂的汽车/货车修理师傅。年轻时候身躯应是十分壮硕吧,而今老迈一副身子仍硬朗挺拔,看不出来才一场大病初愈。没受过正规教育,自认是个卑微的人。我想写他的故事。他说:“我不会说话,有人已经写了。”我耐心用暖话把他说动。听他前一搭没接下一搭地说,我得把话拼合,找出淹没于“时间流”里的道理以及他付出的努力。我看到一种自然而真实的品格。

他庆幸自己爱好摄影,一心向往摄影艺术,追求构图与光线的契合,刹那的美。曾积极参加沙龙比赛,得过不少大奖。“自己觉得满足就满足”是他的座右铭。他喜欢拍摄老旧的东西——比较容易出味,他说。时代发展太快,他觉得,拍现代城市的夜景、拍光影,拍不出什么感觉。他喜欢拍摄有动作的画面,举个例子:夜里劳工在画马路(画车道),从高处拍,感觉很美。因为比较专注于比赛,那些稍为不合沙龙要求的作品,可惜都没有保存,若都留下来,有的可以看到新加坡早期社会街道的风貌,比如牛车水的牛车、电车等等。

雷老哥颇木讷,如果用一问一答的方式作访谈,他肯定不及格。我必须想办法引导得他忘掉隔膜,敞开心情,那时候,肯定可以听到更多草根性对美的感知视角。于是,我一边翻看作品,一边就偷偷物转星移,回到以前,他骑脚车上班。他故意绕远路去独立桥,他说:“早上太阳很美,很多好看的东西看,有的出海,有的回来,在那里讨生活的人,工人在修理船,船夫划舢板载客人上岸去买日用品,咸菜瓮叠在舯舡上很美,平底船运来的木材。如果你想出海去看,叫舢板载来回5块,一天的工资,不舍得。只好站着等好看的东西看。”我听他说,一边跟着他回到60年代的乡镇,发觉他拍了不少的肖像。小孩天真活泼,表情特出,有个印度小孩笑得眼眶泛起皱纹,牙齿很美。雷老哥说,只要赏一点零钱他就给你拍——拍小孩比较容易。还拍了不少的老人肖像,老人凝视的神情凸显了一帧照片的特点。他说:“在路上随便走,看到脸上有特点就拍。也有不让你拍。”有一次在宏茂桥小贩中心他看到一位女士在吃早餐,早上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刚刚好,不敢靠近去拍,错过又觉得可惜,就用长镜头。他觉得拍女士通常比较容易拍得好,因为:头发很厉害,完成一个形象。不过他觉得,对美的鉴赏存在歧义是很自然的事。他说:“你是高手一定好,不是这样讲。”

从“老爷”相机到屡获奖

我颇好奇,在那个生活条件十分困乏的年代,雷老哥怎么就迷上摄影?他说,1957年他用的是“很老爷”的相机。后来,哥哥买了一台二手的Rolleicord,连同放大机也一并买齐,雷福胜便一起学摄影。没有暗房,拍到好照片,心急,也要等到晚上在厨房冲洗,凡有光线泄入的缝隙都用黑布遮蔽。他哥哥玩了半年便放弃,摄影器材都送给雷福胜。相机从此变成他最心爱的东西。背上相机,他常去的地方是樟宜、勿洛、大成、巴耶利峇、波东巴西、牛车水和独立桥。有一次,遇到一群爱好摄影的青年,由一个年长者领队,讲英语、华语和方言。他们是东南亚摄影协会(SEAPS)的会员,会址在连城街。在他们的邀请下,雷福胜加入成为会员(1959-1965年),逢周末晚上七点到十点,到会所各拿出作品来互相切磋。雷老哥觉得这样很好,他说:“公开,不要收(你的本事),讲得对,下次出去就会找更好的角度(拍摄)。”又说:“人家评论你的作品,讲得不对,不要顶撞,没用。下面会听出来你会不会(是否讲得中肯、可取)。”雷老哥也曾跟随叶畅芬学习,也观摩其他摄影师的作品,比如吴秉诚、何藩都曾是他学习的对象。早在1963年雷福胜便成为英国皇家摄影学会会士(ARPS),第一次呈交作品没获得资格,同年再呈交就拿到。雷老哥屡次得奖,包括1959年Sunday Times Pictures Contest,裕华园中秋园艺会摄影比赛,还有新加坡摄影公会、南洋商报等机构主办的比赛。他也曾两次获得Nikon赠送相机:Nikon P1000 和Nikon D7200。

我问他,下来有什么愿望吗?他不肯说。(年纪大了还好名啊?)我加把劲为他冲刷掉那些阻力——那是你努力的成果呀,大家都竖起拇指羡慕你。于是他说了:如果有联合展览,他愿意选8帧10帧作品去参加。脸上微微的笑意带三分羞赧。老冉冉了,肩上仍负荷命运给予的重量,手掌上却把玩着因进取而赢得的快乐。

(作者是本地作家)

(本文标题为编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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