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与展望】“蔡执政”一年烽烟四起:特朗普是台湾救星,还是新陷阱?

12月2日,美国候任总统特朗普出乎意料接听蔡英文的贺电,为中美未来关系埋下冲突的引信。(路透社)
台湾政治大学国际关系研究中心主任丁树范。(庄慧良摄)
陆委会前副主任委员、台湾政治大学经济系教授林祖嘉。(庄慧良摄)
圣多美及普林西比本月21日主动与台湾断交,两岸峰火外交的硝烟已经升起。(路透社)
大陆军机近来两度绕飞台湾,并与美日军机对峙,政治意义不言而喻。(新华社)
台湾民意基金会董事长、东吴大学政治系兼任教授游盈隆。(游盈隆提供)
《劳动基准法》修正案在朝野立委拳头相向中硬闯过关,抗议群众怒斥民进党在朝在野政策立场不一致。(互联网)

回顾与展望

台湾内望

蔡英文5月20日就职成为台湾总统后,两岸官方沟通机制一如各方预料中断。

面对来自中国大陆与日俱增的巨压,蔡英文这七个月来在外交、内政、经济领域的表现,一如她的施政满意度,跌跌不休。

接受《联合早报》访问的学者专家认为,蔡英文的施政困境在12月2日致电美国候任总统特朗普后出现了变化,挑战被中国大陆视为核心利益的“一个中国”原则的特朗普,为未来的中美关系埋下冲突的引信,台湾可能成为中美角力的牺牲品。

“特蔡通”让台湾外交意外登上国际版面

台湾总统蔡英文曾保证,她的两岸政策“会沟通,不会挑衅,不会有意外”,但5月20日就任后,不承认“九二共识”,两岸官方沟通机制中断;12月2日她出乎意料致电美国候任总统特朗普(简称特蔡通),特朗普进而挑战被中国大陆视为核心利益的“一个中国”原则,为未来的中美关系埋下冲突的引信,更可能使台湾成为中美角力下的牺牲品。

“蔡英文的做法很一致呀!早在陈水扁执政时她就讲过‘一个中国是议题,不是前提’,她执政后碍于大陆的压力不敢讲,现在特朗普讲出来,她知道已走到这里了,所以她就保持低调。”曾任大陆委员会副主任委员的政治大学经济系教授林祖嘉对《联合早报》这么说。

强调“维持现状” 不提“九二共识”

曾是前总统李登辉“两国论”起草成员之一的蔡英文,代表民进党参选今年初(1月16日)的总统大选,承诺会以“维持现状”作为处理两岸事务的核心原则,并在“中华民国”现行宪政体制下,持续推动两岸关系的和平发展,获得689万张选票,成为台湾首位女总统。

因民进党台独党纲并未废除,大陆强力施压强调“九二共识”是两岸关系的定海神针,没有“九二共识”就会地动天摇。蔡英文在就职演说中承诺尊重九二会谈的历史事实,强调新政府会依据“中华民国”宪法和《两岸人民关系条例》来处理两岸事务,努力向“九二共识”靠拢,但未直接承认“九二共识”,被大陆定位为“没有完成的答卷”。

蔡政府上台不久便准备修公投法,废除“课纲微调”,从教育、文化等意识形态“去中国化”,大陆则指责蔡政府搞“文化台独”,且勾结美、日搞“柔性台独”。

蔡英文在民进党创党30周年发表给党员的一封公开信中,表示“我们要力抗中国的压力”“摆脱对于中国的过度依赖”;在接受美日媒体专访时强调,“维持现状”的承诺不会改变,善意不会改变,也不会在压力下屈服,更不会走回对抗老路,就是没有提“九二共识”,态度渐趋强硬。

国际活动几乎被大陆封杀 两岸烽火外交硝烟再起

台湾原先可参与的国际活动,除了世界卫生组织(WHA)大会照旧出席外,包括国际民航组织(ICAO)等所有国际活动几乎都被大陆封杀;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有交情的亲民党主席宋楚瑜代表蔡英文出席亚太经合组织(APEC)峰会,遭习冷落;台湾电信诈骗犯对大陆人行骗,在世界各国逮捕后不再遣返台湾,绝大多数送往大陆处置;圣多美及普林西比本月21日主动与台湾断交,两岸烽火外交的硝烟已起。

林祖嘉表示,蔡英文一直忽略大陆的反应,以为她选赢了,大陆就会靠过来,结果并没有。他指出,大陆长期对台湾进行民意调查,很清楚台湾的情况,大陆学者常说,“你们不能光讲你们2300万人的民意,我们也有13亿的民意,没搞好,连政权都没了”。

习近平与台湾在野的国民党主席洪秀柱11月初见面时,数次以“红线”形容当前形势的严峻,也提及中共若不处理台独,会被人民推翻;坚持两岸同属一中,“在这个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我们的立场不可能有丝毫松动”。

12月初的“特蔡通”让中美台三边关系更为诡谲,不但令蔡英文承诺的“维持现状”不再,“可预测性”也没了。

政治大学国际关系研究中心主任丁树范接受本报采访时表示,特朗普透过叫阵方式铺陈气氛,希望对北京施压。他说:“美国内部过去两三年一直在辩论中美处于何种状态,后来渐趋一致的结论是:竞争大于合作,唯对于如何因应中美关系未有共识。”

他指出,特朗普团队成员多是反大陆人士,他们从国力竞争的角度,都主张对大陆更强硬。“特朗普的行政团队明年5月成形,中共则在10月中下旬左右召开十九大,届时中美政治冲突恐怕无法避免,不一定是军事形式,经贸可能性更大,这里面有复杂的算计,包括美国何时发动,有什么工具在手,中国如何反制等等。”

“特蔡通”让“台湾总统”在国际上多次被提及,台湾独派欣喜若狂,亟欲把台湾推在国际舞台,独派大老吴澧培不讳言“宁可做美国的棋子”。

丁树范说:“这通电话化解了深绿对蔡英文的批判,也巩固了蔡英文在党内的地位,这样她才有本钱与习近平打交道,蔡英文在打完这通电话后很低调,未来依然会非常低调”。

中美较劲 台湾先受害?

树欲静而风不止,大陆军机近来两度绕行台湾,并与美日军机对峙,政治意义不言而喻。

大陆前南京军区副司令员王洪光称,2020年可能发生台海战争,中共可能一举收复台湾,军机飞越台湾在不远的将来即可实现。大陆国台办前副主任、曾任解放军少将王在希也公开指出 “和平统一的可能性正在丧失”。

眼见中美冲突危机可能升高,美国总统奥巴马16日罕见谈及,台湾只要能某种程度的自治就不会宣布台独,台湾人民也享有高度自决。曾担任美国在台协会理事主席、华府智库布鲁金斯研究院东亚政策研究中心主任卜睿哲(Richard Bush)写了公开信给特朗普强调,拿“一中政策”或台湾当做和中国打交道的杠杆或谈判筹码,不仅没有用、不道德,还会动摇整个美中关系的大架构,也让台湾陷入险境。

中美既有共同利益,又有矛盾,中国已在东海、南中国海展示有权、也有能力捍卫领土,美国是否要付出代价?待特朗普明年1月20日上台后情势才会更为明朗。

可以确定是,在中美较劲的过程中,首先受害的肯定是台湾。“特蔡通”后,台湾对瘦肉精的美猪进口乃至庞大的军购该如何应对?台海中线并无国际力量可以援助,大陆空军如飞越台湾领空,台湾又该如何反应?台湾越来越忐忑不安。

无核心论述 內政只剩下文宣

不同于2000年民进党首次执政的朝小野大,民进党今年重新拿回执政权,并掌握立法院多数席次,却因缺乏施政主轴、党政协调紊乱等,错过改革黄金期,蔡英文的领导能力备受质疑,其民调支持度也从5月就职时的七成跌至四成(见表),面临“领导危机”或“权威危机”。

蔡英文在就职演说中说:“人民选择了新总统、新政府,所期待的就是四个字:解决问题。”然而,七个月来,自诩为“最会沟通的政府”却在各项公共政策摇摆不定、左支右绌,诸多“发夹弯”(在朝在野政策立场不一致)招来非议不断。

蔡政府高擎“公平正义”大旗,第一刀就砍向被视为蓝营票仓的军公教,年金改革内容违反信赖保护原则争议迄今未解;《劳动基准法》修正案拖了大半年,最后在朝野立委拳头相向中硬闯过关;日本核灾区食品进口公听会过于仓促,政府坦承食品安全管理有漏洞,宣布暂缓进口;同志婚姻法冲击家庭价值体系,支持和反对者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

王业立:没有核心论述 施政没方向

台大政治系教授王业立向《联合早报》指出,“蔡英文施政没有方向,看不出优先顺序,很注重细节,常开会,但执行力不足。”

由于内阁状况频频,蔡英文在端午节召集行政院长林全及多位阁员到家里开会,10月起干脆亲自主持每周一的执政决策协调会议,林全的决策权形同被剥夺。

“林全是台湾折损最快的阁揆,几乎没有声音,即使马政府末代的阁揆毛治国、张善政都比他好。”王业立说。

非民进党籍的林全长期在智库与蔡英文共事,深获蔡英文信任,但他所任用的“老蓝男”(年纪偏大、政治色彩偏蓝、男性居多)内阁绩效不彰,又未能获得绿营认同,而安插在次长位置的绿营人马尚无法独当一面。

没有核心论述的蔡政府被揶揄是靠“文青治国”(打动人心的文宣政策),想面面俱到,偏偏面面得罪。行政院对重要法案没有版本,多由民进党立委各自提案,很多人不清楚党政的决策如何形成,且战且走,一个战场尚未清理,又开辟下一个战场,纷扰不休,尤其核灾食品进口和同志婚姻法让民进党立委饱受基层压力。

“特蔡通”让蔡英文喘了一口气

民进党今天同时掌控了总统府与立法院多数,实现完全执政,也完全负责。站在第一线指挥的蔡英文民调如雪崩滑落,前总统李登辉认为蔡英文“缺乏决断力”,提醒她莫沦为韩国的总统朴槿惠,独派大老相继点名撤换林全,甚至喊出蔡英文只做一任就好。

半年来,内阁改组之声不曾间断,任期甫过半的高雄市长陈菊和台南市长赖清德一直被视为下任阁揆人选。但陈菊是美丽岛时期的重量级人士,赖清德有意问鼎下任总统,是否愿意在此时冒着提前“夭折”的风险北上,两人自有评估。

值此之际,蔡英文与美国候任总统特朗普一通电话,一举让陷于内政泥淖的蔡英文民调止跌。“那通电话让独派很窝心,也让蔡英文喘了一口气”。台湾民意基金会董事长、东吴大学政治系兼任教授游盈隆向本报这么说。

熟悉蔡英文行事风格者多认为,新年后内阁改组或许会有新气象,但顶多换部分阁员,不会动林全,“因为蔡英文只要她信任的人”。另有一说是,林全至少要待到明年5月完成年金改革再离开,以免届时阵亡两个院长。

游盈隆:“时力”很快就会成为民进党对手

蔡英文称“改革就像是一场马拉松”,但2018年的地方选举是蔡政府的期中考,蔡英文错失今年改革先机,内有派系山头要分食资源,外有“时代力量”(简称“时力”)这股小绿势力的挑战,前方并非坦途。

长期从事民调的绿营智库学者游盈隆分析说,“时力”目前在立法院仅有五席立委,但社会对民进党和“时力”的支持度是27%和14%,如果“时力”在未来的六都市议员选举中每区提一人,“时力”将会有两位数的成长实力。

他以大家庭里的“幺子”来形容现在的“时力”,“最得人疼,有犯错的权利”,很快就会成为民进党的对手。”

而在野的国民党年初失去政权,又面临蔡政府追讨党产,气息奄奄,即使党主席洪秀柱具名借贷,目前党工薪资仍捉襟见肘。为了明年5月的党主席选举,党内陷于两三头马车,已形孱弱的国民党力量更为分散,徐图再起,并非易事。

盘点交通建设都市更新等计划 蔡英文拼有感经济

台湾交通部观光局本月11日开心地迎接来台的第1000万名旅客,速度比去年早了九天,许多旅游业者半信半疑。蔡政府5月上台后,两岸关系陷入僵局,陆客人数呈现断崖式暴跌,专营陆客团的旅行社陆续传出倒闭消息,餐厅、游览车、精品业乃至洗衣业等周边产业皆受冲击。

观光局表示,今年来台的陆客估计减少70万人次,日、韩、东南亚旅客则大幅成长,今年有望比去年的1044万人更高,达到1066万人。但业者指出,即使日、韩、东南亚旅客增多,但消费力不如陆客,且其多集中在台北都会区,不利中南部和东部商家。

蔡政府上台时犹担心今年经济成长难“保一”,由于全球景气略有回春,下半年的出口情况优于预期,行政院主计总处预测,今年的经济成长率为1.35%,明年可达1.87%。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预估台湾明年经济成长率为1.7%,在亚洲四小龙中敬陪末座,最大原因是内需不振。急于交出成绩单的蔡政府近来指示行政院盘点重大交通建设及都市更新等计划,务必要让人民“有感”。

蔡英文又在《经济学人》发表专文,称要“让台湾再度变成猛虎”,具体作为就是透过公共与民间投资,到2024年提供20万户社会住宅,并结合政府、民间与全球资源,培育包括物联网、生技、智慧机械、绿能及国防等未来产业,松绑对外籍专业人士的管制,使台湾成为区域的新兴产业人才中心,以及致力推动新南向政策。

林祖嘉:没有路线图

曾担任行政院大陆委员会副主委和国家发展委员会主委的政治大学经济系教授林祖嘉对《联合早报》分析说,智慧机械是本来就在推动的,生技产业对产值有帮助,但创造就业机会不多,“这些产业事先并无完整的计划,是选举语言,选上以后才叫国发会、经济部去弄,各部会预算老早就分配完,除非行政院接下来很用力的调整”。

“新南向政策目前规划的只有42亿(新台币,1.89亿新元),能做什么?(总统府新南向政策办公室主任)黄志芳称要以人为本,发展观光业、学生来念书等,真正的重点应该是台商去东南亚,政府能协助多少?如何让台湾产品可以卖过去?与东南亚国家签FTA(自由贸易协议),进而签RCEP(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协议),这才是路线图,(这些)根本都没有,是空的。”

全球化趋势或逆转 美猪日核灾区食品添乱

蔡政府想拉近与美日的关系,摆脱对大陆的过度依赖,但美国候任总统特朗普对多边贸易合作的态度明显保留,许多经济学者预期全球化的趋势可能逆转,以出口为导向的台湾肯定会受到冲击;中美若真发生贸易战,不少在大陆设厂的台商也会受到影响。

美台商业协会会长韩儒伯(Rupert Hammond-Chambers)本月16日直截了当地说,美台签FTA的关键就是美猪,“如果他们(台湾)没准备认真看待,为什么美国要(与台湾签FTA)?”

在强大的民意反对声浪中,行政院宣布暂缓进口日本核灾区食品,也已使台日经济伙伴协议(EPA)谈判暂告停顿。

林祖嘉说,很可惜两岸的服务贸易协议、货品贸易协议没完成,两岸贸易量每年是1600至1700亿美元,“如果ECFA(两岸经济合作架构协议)全签完了,降税的项目像早收列表一样开放,我们的两岸贸易成长率每年可多5%”,不过,随着两岸关系急冻,这个“如果”已不再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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