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特稿：穿戴文化自信故宫迎向世界

中国特稿

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上周在故宫接待美国总统特朗普展现了高度的文化外交。学者认为，文化可以成为发展外交的有效工具，但前提是国家必须具备自身的文化身份，并对自身文化有一定的自信。

在中国文化自信大起大落的历史中，北京故宫曾一度被视为封建主义的糟粕，险些被烧毁或拆除。上周，故宫成了中华传统文化最高级的象征，用以接待尊贵外宾美国总统特朗普，以此凸显他首次访华获得的“国事+”高规格接待。

著名文化人王鲁湘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这就是文化自信的表现。”

官媒央视新闻联播当天用了近八分钟时间，详细报道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和夫人彭丽媛在故宫与特朗普夫妇俩的互动，包括对故宫的介绍。

电视画面显示，他们坐在宝蕴楼书房里的红木椅上，边品茶边聊天，背后是清朝宫廷画家画的花鸟画，现场还有古筝伴奏。这种文化底蕴所营造出的意境，远超习近平访美时特朗普接待他的海湖庄园度假俱乐部。习近平在故宫展现的文化外交，为隔天中美就朝鲜核武和贸易不平衡等棘手的安全和经济问题展开正式对话充作缓冲，某种程度上也体现了中华传统中的“先礼后兵”。

文化可以成为发展外交的有效工具，但前提是国家必须具备自身的文化身份，并对自身文化有一定的自信。

近年来，随着经济稳健发展，中国社会上下对传统文化的认同与重视程度都在提升，并且愿意将这些元素融入服装、家具与日常用品中，并伸展到生活的各个层面。

曾经为2014年亚太经合组织峰会（APEC）设计领导人“新中装”而名噪一时的中国设计师楚艳，最近又推出新作品，这次的主题是丝绸之路。

她把从敦煌、尼泊尔、印度、意大利等地搜集到的面料和文案融入设计，采用中国传统纺织材料缂丝、宋锦，再融合数码印花、激光雕刻等现代工艺，制作出一系列简约中带有低调奢华，禅意中透出民族情怀的私人定制服装。

楚艳上个月在北京时装周的发布会后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服装是能够直观展现文化自信的外在载体。越来越多重拾文化自信的中国人，会选择带有中国文化底蕴的服装设计。”

近年，像楚艳这样提供中国式高端产品的设计师越来越多，因为市场需求大起来了。北京服装学院副教授王子怡向本报指出，中国人以前只穿西装或晚礼服出席正式场合，现在成龙、李连杰、马云等名人，也开始穿中山装等中式服装出席活动。

王鲁湘注意到，中国人近年的消费倾向反映出新华夏主义。在改革开放初期，中国人以文化失败者的身份进入世界，许多人致富后大买欧美名牌或日本高科技产品，作为身份的象征。但是现在，更多有钱、有身份的人士选择定制具中国风格的产品，如中国红木家具、服饰，就连品茶仪式也讲求个性化。

王鲁湘说：“所谓的文化自信，一定是建立在经济自信的基础上。没有经济自信，穷哈哈的，东西拿不出手。只有解决贫困、生存和部分人自由的问题后，才能真正平心静气、从容不迫地谈论和享受文化。”

重建文化自信

追溯中国历史长河中文化自信的起伏跌宕，王鲁湘说，十五六世纪，欧洲传教士来到中国以知识传教，最初接触到的是中国士大夫等社会最上层的人，双方对彼此的学识和背后所代表的文明相互折服，中西方文化在这段蜜月期平起平坐。

随着欧洲在海外扩张和经历文艺复兴后变得更加强大，经过两次鸦片战争的失败，清朝部分官僚开始认识到西方坚船利炮的厉害，认为是技术问题，便展开洋务运动以发展军工业，结果清军北洋水师还是在甲午海战中全军覆没。

有识之士认为，这说明中国的制度出了问题，于是提出戊戌变法，学习西方法律，但最终却受到保守力量的反击和迫害。

王鲁湘说：“这时对政权、文化还抱有一丝希望的人都彻底绝望了。只有一条路，革命。”当时的知识分子认为中国是在制度上败给西方，制度不好是因为制度背后的文化不好，所以必须有文化的革命。文化革命的逻辑是建立新的文化，才能建立新的人民和新的国家。

结果，五四运动和文化大革命，彻底砸烂了旧文化。王鲁湘说：“这么一路折腾下来，还有谁对文化有自信？”

改革开放后，中国开始对文化身份认同产生焦虑。王鲁湘说：“我们找不到融入世界的文化身份。总不能接受一个自暴自弃、对自己全面否定的身份吧？”于是，上世纪80年代兴起一场文化热，民众对中国文化进行再学习、再认识、再评价，知识界对中国文化进行大补课。

王子怡认为， 要建立文化自信，首先要了解中国曾有过哪些灿烂的文化，才会热爱它并产生自信。她在北京服装学院负责的课程之一是教学生如何把文化融入设计里。

中国人民大学政治学教授、历史学家张鸣受访时提出，建立文化自信就必须对文化有更多研究，而前提是必须有更多学术自由。他说：“学者不自由就没法进行文化建设，供应不出好的文化产品。文化自信必须建立在很好的文化产品之上。”

受访学者指出，中国在恢复文化自信的过程中，应切忌矫枉过正。张鸣注意到，在中国官方近年强调文化自信以后，一些文化保守主义者主张排斥一切西方文化的声音变得更加高调。他担心，文化管理者可能受这些声音影响而倒向排斥西方文化的方向，但这未必是官方要的。

王鲁湘认为，文化自信的前提必须是文化自觉，文化自觉的前提必须是文化交流。“没有和其他文明的交流、对其他文化的深入了解，自觉从哪里来，不是很盲目吗？”他表示，盲目的自信带来的后果，可能比自卑还严重。他认为，文化自觉不仅仅是文化自信，也包括文化反思和批判。

新加坡新跃社科大学学术顾问郭振羽受访时也提醒，要注意不要由过度的文化自信成为文化自大、文化沙文主义、文化民族主义。“真正的文化自信，是在自信之余也包容其他文化，而不排斥。”

那中国现在有文化自信了吗？

王鲁湘认为还在恢复的过程中。他说：“强调一个东西是什么的时候，一定是当这个东西还稀缺的时候。等到我们的文化自信真的建立在我们心里和语言中的时候，就不用再提了。”

楚艳上个月万圣节当天在北京办了一场服装发布会，主办方邀请学生穿汉服出席以增加现场气氛。发布会场外，不知情的民警问那些穿汉服的女生，这是不是万圣节服装？中国文化里高端、优质的内容，或许还需要一段时日，才能在社会中普及。

“软硬兼施”发展实力

除了对自身传统文化的自信外，中国官方近年也开始明确强调包含传统文化自信的另外一种自信——对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的自信。

现任中共总书记习近平上任后，多次强调要有文化自信，文化自信是另外三个自信——道路自信、理论自信和制度自信的根本。

上个月，习近平在中共十九大报告中阐述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的14个组成部分，其中关于坚持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体系的部分，把文化自信定义为国家和民族发展的“更基本、更深沉、更持久的力量”。

习近平也提出，要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继承革命文化，发展社会主义先进文化，“不忘本来、吸收外来、面向未来”，更好构筑中国精神、中国价值、中国力量，为人民提供精神指引。

十九大报告也表示，文化兴国运兴，文化强民族强。没有高度的文化自信，没有文化的繁荣兴盛，就没有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要坚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发展道路，激发全民族文化创新创造活力，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

新加坡新跃社科大学学术顾问郭振羽教授受访时指出，中国提出要有文化自信和建立文化强国，从而发展软实力，而不是只强调建立政治强国或军事强国，这是正道也是王道，因为软实力和硬实力并存，就能发挥出美国学者约瑟·奈所说的“巧实力”。

同时，中共提出的文化自信，不只是一个单纯的文化概念，也是一个政治概念。

中国人民大学政治学教授张鸣受访时表示：“实际上，政治意味可能大于文化意味。”近年来，高层有一种观点认为，西方文化和价值观入侵中国社会，会导致中共失去统治合法性。

文化差异经常被亚洲领导人用来论证西方价值观和政治制度不适用于本国的理据。上世纪90年代，已故新加坡建国总理李光耀就曾提出，新加坡奉行的是注重社会和谐和尊重权威的“亚洲价值观”，不应以西方价值观来衡量。

王鲁湘分析说，亚洲社会和西方社会发展的历史惯性不同，西方崇尚自治、自由的体制，现阶段确实不适用于未形成自治传统、逃避自由的亚洲人。这也是为什么欧洲很多法律是用来约束统治者的，而亚洲一些国家的法律更多是用来约束被统治者。

不过，王鲁湘认为人对自我解放与自由的追求，不应因面对目前的历史局限而放弃。“不能因为过去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就说未来或永远就是这样。人类的发展是以人的解放、自由作为方向，这点，欧洲人走在前面。拿文化做挡箭牌，来拒绝人的解放和自由是不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