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特稿:贸易战考验中美政治经济韧劲

插图/张进培
张锐教授:猪肉价格最多会涨到两年前中国放宽猪肉进口时的价位。(受访者提供)
张建新教授:中美是否能从贸易摩擦转向贸易合作,取决于美国国会能否夺回外贸决策权。(受访者提供)
左小蕾:上个月股市暴跌,提前吸收了焦虑,这很正常。(档案照片)
余淼杰预测,贸易战开打大约一年后,特朗普就会“扛不住”国内压力,主动找中国谈休战。(互联网)

美国总统特朗普威胁多时的对华贸易战,7月6日终于正式开打。专家学者普遍认为,目前500亿美元(约682亿新元)规模的贸易战对中美双方影响不大。不过一旦升级,双方的企业和民众难免会感到“伤痛”。世界第一大和第二大经济体的贸易战,很可能是一场旷日持久、边打边谈的拉锯战,考验双方的经济和政治制度的韧劲。

中美官员今年5月在华盛顿进行贸易谈判后,有媒体把双方代表团隔着长桌对话的彩色照,与1901年义和团运动之后清朝官员在北京和西方国家代表签署《辛丑条约》的黑白照作对比。

乍看之下,黑白照里的清朝官员看来比西方代表年迈许多,但时间跳到2018年,彩色照里的美国国会议员,似乎比以中国副总理刘鹤为首的中方代表还要年迈。

有网民这么评论:“时间过去了100年,美国官员从年轻变成了年老,中国官员从年老变成了年轻。这和两个国家现在的状态有很大的关系。现在的美国就像是100年以前的中国一样封闭。”类似贬损美国衰落、盛赞“厉害了我的国”的言论,近期在中国社交媒体上流传,有意无意地起到凝聚民意支持的作用,似乎能够提升民众迎接贸易战的勇气。

另一方面,美国总统特朗普的“让美国再次强大”的口号和“美国优先”政策也凝聚了相当部分的美国民意,让他享有四成上下的支持率。他反复把中国设定为美国就业流失、农民收入减少、企业竞争力下降的罪魁祸首,希望民众产生受害者心态而同仇敌忾;参众两院以及民主共和两党,也空前地一致支持对华贸易强硬。

此次贸易战,不纯粹是一道消除美国对华3750亿美元贸易赤字的数学题。它是一个感觉到地位受威胁的世界头号大国,为维持其高端制造业的比较优势、为其企业撬开全球最大市场的门,而向综合国力日渐崛起的另一大国发出的挑战。

无论是进攻方美国还是防守方中国,都会用各自工具箱里的各种经济和政治工具来过招。贸易战会是中美综合国力的比拼,结局还可能决定各自未来的国运。

中国承受得起500亿美元商品制裁

美国从7月6日起对机器、汽车等340亿美元的中国进口加征25%关税;同日,中国也对同等价值的牛肉、汽车、飞机等美国进口加征25%关税。

双方已公布对另外160亿美元商品加征关税的第二份清单,税率和具体实施日期待定。

多数北京专家学者认为,中国经济、企业和民众承受得起美国这份对500亿美元商品加税的清单。

前央行研究局首席经济学家、清华大学金融与发展研究中心主任马骏本周告诉新华社,根据定量测算,500亿美元规模的贸易战会使中国的国内生产总值(GDP)下滑0.2个百分点,这已充分考虑了出口减少对相关行业的第二轮、第三轮影响。

中国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王一鸣上个月23日在演讲中指出,GDP下滑0.1至0.2个百分点对中国贸易和就业的直接影响不大。

500亿美元规模打击不了两国整体经济

北京大学汇丰商学院副教授鲍尔丁(Christopher Balding)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表示,相对中国12.5万亿美元的经济体量和美国18万亿美元的经济体量,500亿美元只是一小部分,打击不了两国的整体经济。

细化到个别产业,出口贸易、科技领域的企业可能面临营运成本提高、不确定性影响预期的问题。不过美元自美联储局加息后走强,人民币近期跌至数月来新低,这提高了中国商品在美国市场的价格竞争力,部分抵消加征关税的效应。

一般中国民众可能直观感受到,吃的稍微贵了、美国车子贵了、旅游或投资时兑换美元比较亏了。

瑞银大中华区首席经济师汪涛预测,中国对美国农产品加征关税,可能导致中国消费价格指数(CPI)增幅上调0.1至0.2个百分点。

美国和巴西是中国的黄豆主要来源国,黄豆主要用于猪饲料。虽然中国可以转向巴西购买更多黄豆,但基于种植周期、本国需求、豆商多受美国公司控制等因素,巴西无法完全替代美国的豆源。

广东外语外贸大学经济学教授张锐受访时预测,猪肉价格肯定会涨,但应该会回升到两年前中国放宽猪肉进口时的价位,不会涨到中国消费者难以承受的水平。

对想买进口车的中国消费者来说,美国汽车会因加征关税后而变得更贵,不过欧洲或日本等其他国家的汽车则变得更便宜。中国从7月1日起把进口汽车整车税从25%降至15%,把进口汽车零部件税率降至6%。观察人士比较担心的是,贸易战的规模一旦升级,范围一旦扩大至贸易以外的金融、货币、科技等领域,后果将变得更加不可控,两国经济结构的韧劲和巩固民意与社会稳定的政治韧劲,将受到考验。

美国 “经济工具” 稍胜一筹

美国可用来向中国施压的经济工具比中国多,经济是美国的优势。

特朗普恫言,要把加征关税的商品总额扩大到2500亿美元、4500亿美元,甚至5000多亿美元。美国去年从中国进口5050亿美元产品,这意味对美出口的中国商品几乎无一幸免。

中国去年进口的美国产品总额仅1300亿美元。这样的经贸结构意味中国只能通过“质量型”方式,如增加对在华美资企业的审查、拖延批准时间等非关税措施,才能勉强形成同美国对等的反制。

科技是美国另一项优势。“中兴事件”暴露了中国自主研发的核心技术,还差美国一大截的尴尬现实。中国某科技大咖曾感叹道:“火候好的牛肉汤是需要慢慢熬的,过去那种靠别人的科技快速致富的年代,无以为继。”

张锐指出,全球13个根服务器当中有10个在美国,美国如果选择以网络为打贸易战的工具,国会可授权将中国的某些网站关闭。

中国外汇储备状况不容乐观

美元是美国的另一优势。吉林大学经济学院院长李晓上个月在对毕业生演讲中解释,中国处在“美元体系”中,得用外贸赚取的美元来购买大量美国国债以稳定美元,同时也得存入本国的美元储备作为人民币发行的重要信用基础。贸易战开打后,中国的美元储备若大幅减少,人民币发行将受限,中国赚取外汇的能力也将受影响。他以今年上半年的情况来看,中国的外汇储备状况不容乐观。

人民币近期贬值至数月来新低、中国股市跌至两年多新低,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市场对中美贸易战会导致中国经济下行的预期。中国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理事长李扬接受《环球时报》访问时说,金融恐慌的苗头已出现在某些领域。

银河证券前首席经济学家左小蕾受访时指出,市场提前吸收对贸易战的焦虑是很正常的,此次的跌幅也在市场可承受的范围内,没有比2008或2015年的股灾严重。她认为,一旦跌幅超出市场可承受的范围,监管部门暂停卖空机制,便能稳住跌势。

不过中国也不是完全没有经济反击手段。受访专家预测,中国可能放宽广义货币M2以刺激国内投资和消费,或继续加大减税降费的力度。

王一鸣在演讲中建议,政府可为受贸易战影响的企业建立补偿机制,并强化社会保障体系建设,建立职工培训和再就业的机制。

复旦大学国际政治系教授张建新受访时说,政府也可出台措施,协助对美出口的企业,转而在发展中国家开辟新市场。

他说:“以前我们跟‘一带一路’国家的合作主要在基础设施建设,以后我们可更加着力于开通发展中国家的商品市场,以填补损失美国订单的空缺。”

中国银保监会主席郭树清日前接受媒体访问时指出,中国商品市场和就业市场弹性强,涉外经济部门的灵活调整能力突出。他认为,中国贸易顺差绝大部分由民营企业和合资企业实现,这类企业最具活力、最富韧性,来自外部的任何压力最终都会转化为发展动力,客观上会加快供给侧结构性改革。

中国政治体制较强韧

从政治上看,在统一贯彻谈判立场、有效落实应对方案,以及安抚民意方面,中共一党制模式比美国的民主模式更具韧性。

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副院长余淼杰受访时预测,贸易战开打大约一年后,特朗普就会“扛不住”国内压力,主动找中国谈休战。

中国制裁的美国产品有地域针对性,旨在打击特朗普的票仓,如生产猪肉的北卡罗来纳州、印第安纳州;生产大豆的爱荷华州;生产高粱的堪萨斯州、得克萨斯州等。

一些共和党议员正在酝酿法案,要求总统必须经由参众两院通过,才能对他国采取单边贸易措施。张建新认为,中美是否能从贸易冲突转向贸易合作,取决于美国国会能否夺回外贸决策权。

他说:“美国人有激进地反抗不公平贸易的传统,如美国当初是为了拒缴茶税而推翻英国殖民地。不过,美国也是资本控制政治的社会,逐利的美国企业不会愿意为了所谓的公平贸易而一直亏下去。特朗普必须面对国内利益集团的博弈。”

美国企业已开始游说政府不要在全球点燃贸易战火。代表300多万家企业的美国商会2日发表声明称,美国对各国商品加征关税的措施将危及多达260万个美国工作岗位,并使物价飙升。声明也指出,美国制造业半数的就业岗位依赖出口,美国农场里每3英亩土地就有1英亩在为国际市场生产农产品。

特朗普的经济团队中的成员,对贸易战的看法并不一致;美国媒体也自由发表反对特朗普发起贸易战的评论和分析。

相比之下,中国政府由上至下态度明确。中国舆论没有太多杂音,以爱国为旗帜引导民众积极应对贸易战的舆论战已悄悄展开。

高度组织化的政治体制,意味中央政府可以高效地通过各种渠道贯彻措施和调动资源,协助企业减少损失和安置工人,维持社会稳定。

“这是让世界震动的一天。”新华社评论7月6日这么形容贸易战开打之日。然而北京的街道上,却没有如临大敌的气氛。多数民众处变不惊,对贸易战无感。

被问及是否担心中美贸易战时,使馆区某印度餐馆的服务员小林想了想,不好意思地反问记者:“什么战?”

部分白领在股市烧了钱,或因为人民币贬值而担心金融资产、旅游预算、工资缩水。但多数受访民众表示,还看不到对个人的直接经济影响,关注中美贸易战更多是为了谈资,或对中美相对国力的反思。

不过,也有人做好与国同在、积极应战的心理准备。海淀某公寓的前台服务员小王说:“两国之战不会因为你不从事某行业就不牵扯上你,国家与个人是荣辱与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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