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之白:“三和大神”的颓废青春与虚无人生

在深圳三和人才市场外徘徊、做着薪水日结零工的年轻人。(图片取自NHK纪录片《三和人才市场——中国日结百元的青年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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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时间,日本NHK拍摄了一部纪录片,题为《三和人才市场——中国日结百元的青年们》。这部豆瓣评分高达8.4的片子,记录了一群在深圳三和人才市场外徘徊、做着薪水日结零工、沉迷网络游戏的年轻人。片中“三和大神”们的生活状态与内心世界,让观者感叹唏嘘,也引人深思。

所谓“大神”,其实是个带有自嘲意味的称呼。每到夜里,这群年轻人或是住在15元一晚的简陋旅馆,或是花10块钱在网吧包夜,甚至以天为盖、以地为席,生活毫无质量可言,然而他们的心态却相当逍遥:做一天玩三天,钱不多也勉强够花。前途、希望、未来这些词汇,早已不放心上,从精神层面来说,他们倒确实已经“成仙成神”了。

是什么造成了“三和大神”们颓废且虚无的人生状态?个人主观上的自暴自弃、自甘堕落当然是重要原因,但客观环境的因素同样不容忽视。

这些年轻人来自全国各地,有着相似的背景。该群体以90后为主,绝大多数都是农民工二代,是长大后的留守儿童。据片中的“大神”讲述,自己当初从农村来到深圳这样的大城市,也是抱着挣钱的梦想,希望有份长期稳定的工作。但因为缺乏学历和技能,只能到最苦最累的工厂打工,从事低端工作,薪水也很微薄。有的人受不了枯燥繁重的劳动和无止境的加班而离开,还有人被黑中介、黑工厂欺骗,连工资都没拿到。于是渐渐地,他们不再指望做份长期工,转而做起各种薪资日结的零工。这些年轻人对物质生活质量的要求不高,闲暇的时候以上网或打游戏填补空虚。情况相对好点的,成了无牵无挂的“大神”;而那些被网络赌博或小额网贷套牢的青年,则坠入恶性循环,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中国改革开放40年来,伴随着城市发展,“农民工进城”成为标志性现象。“大神”们的父辈,也就是第一代农民工,赶上时代大潮到城市淘金。他们的目的非常明确:努力干活,赚钱回老家盖房娶妻生子。大部分人实现了心愿,其中极少数甚至通过奋斗留下,成为城市的一份子。然而世易时移,当二代打工者来到城市时,社会已经发生了变化:城乡差距、贫富差距逐渐扩大,阶层趋于固化。对于这些年轻人来说,农村老家日益凋敝,回去已没有多少意义,城市房价高不可攀,留下来也变成奢望。在这个时代,单纯通过努力劳动改变命运已经越来越难,而这些曾经的农村留守儿童们,普遍缺乏向上流动所需的学历和专业技能。于是,他们被快速发展的时代抛下,在大都市的边缘徘徊,变成新型的城市底层贫民。

互联网的诞生与发展,也是“三和大神”现象背后的重要因素。从纪录片中的采访可以看出,这些年轻人虽然学历不高,但头脑并不愚笨,信息也不闭塞,个别受访者甚至侃侃而谈,对社会有自己一番见解。和他们的父辈相比,这些90后青年通过互联网获得大量资讯,所了解的事情要多很多。但是这种“透彻”也是一把双刃剑,年轻人过早地看到了现实,对社会的不平等现象产生绝望情绪,也就失去了奋斗的勇气:既然努力也无用、抗争亦不能,何不无欲无求,做一个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大神”呢?

除了资讯外,互联网尤其是网络游戏,还给“大神”们提供了精神食粮。网游不仅可以消磨时间,它的低门槛与平等性,还能让在现实中失意的年轻人找到慰藉甚至自信。在黑网吧里抽着劣质香烟、吃着泡面的颓废青年,也许到了游戏里就成了人人崇拜的大侠。西方一些理论家早就预言,在阶层加速分化的未来社会,互联网将给穷人提供精神鸦片,消耗他们的时间与精力,让他们在虚拟世界里沉迷,以免对现实不满而奋起抗争。这一观点,可以视为布热津斯基“奶头乐”(tittytainment)理论的新版本。如此看来,“三和大神”们的生活,已经有了某种后工业时代人类社会的雏形。

其实,“三和大神”与前段时间流行的“佛系青年”,有一定的相通之处。这些90后的中国青年和他们父辈相比,更加聪明,但也更软弱、更“丧”。他们不具备前人那种吃苦耐劳的精神和一往无前的勇气,他们同样也不容易被简单的成功学洗脑,不会为了微薄的报酬和缥缈的未来,就心甘情愿给“资本家”流血卖命。他们所处时代的竞争环境,也比父辈更加残酷。虽然社会整体发展了,但社会内部的分化却更严重。“大神”们逃避现实的方式,可以视作一种消极抵抗:以不抱希望来避免更大的失望;以对物质生活和世俗成功的放弃,来求取精神上些许麻醉的舒适。他们是“迷惘的一代”、“垮掉的一代”,旁观者也许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但谁又知道,这种看上去毫无尊严的生活,或许正是他们仅剩的尊严呢?哪怕只有他们自己这样认为。

在NHK纪录片的最后,拍摄镜头又拉到高处,阳光下,腾讯和华为总部大厦熠熠生辉,体现着深圳的荣耀,而城市角落里的三和人才市场依旧人来人往,有“大神”终于下定决心离开,也有新来的打工者满怀希望,加入到求职大军。“一代人来,一代人去,大地永存。太阳升起,太阳落下,太阳照常升起。”在深圳这个中国改革开放40年的标杆城市,明天的太阳依旧会升起,它会照亮很多人的梦想,但也有它照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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