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特稿:蔡英文期中考不妙

前民进党立委 林浊水:民进党现在的处境太危险了!
台北城市科技大学企业管理系副教授 郑明德:民进党人最担心的是,年底选举会糟到什么程度。
《美丽岛电子报》董事长 吴子嘉:多个政策不讨好,蔡英文削弱了自己的政治能量。
与台湾总统蔡英文‘姐妹相称’的总统府秘书长陈菊负责年底地方选举布局,角色吃重。(民进党提供) 
柯文哲人气高居不下,年轻选民支持率尤其高。(取自柯文哲竞选办公室面簿)

台湾内望

2016年,蔡英文当选台湾首位女总统,如今四年任期才过半不久,气势却已直坠低谷。台湾各家媒体与机构的民调数据显示,台湾人对蔡英文的满意度、支持度和信任度,在她上任未满五个月即已出现“死亡交叉”,此后更一直在低处徘徊。蔡英文原本寄望今年11月的“九合一”地方选举赢得胜利,带领民进党政府通过“期中考”,更为自己争取连任提名完成重要指标,不料南台湾上星期发生的大淹水,重创了民进党执政的形象,蔡英文的民望加速下坠,选情已出现微妙变化。

距离年底选举不到90天,身兼民进党主席的台湾总统蔡英文近期启动辅选列车到处为该党参选人造势。上月初,蔡英文出席台北市的誓师大会时,因授旗后重心不稳,一屁股跌坐在舞台上,吓得一旁随扈和市长参选人姚文智赶紧上前搀扶。

出师未捷身先“倒”,蔡英文这“倒台”一幕不但令场面气氛瞬间凝固,更引爆网络世界,各路酸言酸语纷至沓来。“完蛋了,此乃凶兆……看来非常非常地不妙”“姚姚欲坠”“跌破基本盘的意思”“谎言说太多镇不住了!”常评论时局的台湾文化大学新闻系教授胡幼伟也忍不住在面簿上“说文解字”,称“跌”字即由“足”和“失”组成,蔡英文这一跌,不但预示民进党年底会丢失不少席次,她的党魁大位也恐怕难保。

很难想象,2016年以689万张选票狂胜国民党对手朱立伦,夹带高人气与期许成为台湾首位女总统的蔡英文,如今四年任期才过半不久,气势却已直坠低谷。

纵观各家媒体与机构民调数据,蔡英文的满意度、支持度和信任度在她上任未满五个月即出现“死亡交叉”,此后更一直在低处徘徊。蔡英文始终不为所动,强调“我不是为民调做事,我是为台湾做事”。主政后在年金、党产、司法、劳工政策等领域力拼改革的蔡英文也坚信,民调起伏只是改革“须付出的代价”。她更不惜将三个月后的选举定性为一场改革与反改革、进步与退步的对决,无疑把原本因各项改革纷乱不已的台湾社会推向更尖锐的对立局面。

年底地方选举 蔡英文“输不起”

今年11月举行的“九合一”选举,虽只涉及县市首长以降的地方公职,却牵动蓝绿政治板块与势力的消长。这场被视为民进党政府“期中考”的选举,除了是蔡英文明年能否压制党内异议争取连任提名的重要指标,更是绿营能否让日益边缘化的国民党永不翻身的关键战役。换言之,蔡英文有输不起的压力。

“民进党现在的处境太危险了。”民进党前立委林浊水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语气不悦地说。“当年(前总统)陈水扁因弊案缠身,才会使民进党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蔡英文)什么也没做,民调还那么烂,这样的危机更危险吧!”

戒严时期就投入党外运动的林浊水,是公认的独派大佬。他曾连任五届民进党立委,当年更是民进党台独党纲的起草者,素有“台独理论大师”之称。但向来直言不讳的林浊水,过去因炮口经常对内,引起深绿支持者不满,与另外10个“窝里反”的绿委被封为破坏泛绿团结的“十一寇”。如今民进党二度执政,林浊水不改直率个性,每隔几天就针对时事发文批判蔡英文的个性、处事、决策与施政。他直言,党现在都“把我当做不存在”,语气中夹带不平与无奈。

除了林浊水,资深绿营人士如前副总统吕秀莲和前台南县长苏焕智都对蔡英文不留情面,抨击民进党在她的领导下失去“党德、党魂”,甚至变成“一言堂”。这些批评不仅成为在野党的攻击弹药,更反映出部分、尤其是老一辈绿营人士,担忧蔡英文领导民进党的方式与方向。有党员私下认为,蔡英文其实“看不起”民进党。

跟民进党本无渊源

长期研究民进党党内生态的台北城市科技大学企业管理系副教授郑明德向《联合早报》分析:“蔡英文跟民进党本来就没有什么渊源;她是个女性,又是个大学教授,还是个有钱人家出身的千金,跟民进党的草根出身不一样。但民进党‘容忍’这个跟它不一样的女性,八年后她还带领民进党重返执政,党内就更没话说了。”

2008年,深陷贪污风暴的陈水扁卸任后,失去政权的民进党几乎瓦解殆尽。在台湾中央研究院前院长李远哲等人的劝说下,从未经历政治迫害、监狱洗礼,在正常富裕家庭中成长的蔡英文,毅然接手当时奄奄一息的民进党。属于美丽岛世代的民进党大姐大、现任总统府秘书长陈菊,就曾在回忆录《花妈心内话》中忆述:“(蔡英文)是一个学者,学者都很珍惜自己,她怎么有勇气来扛这个担子?她愿意来当党主席,我感动得泪都快掉下来。”英、菊二人也从此结下近乎亲人般的深厚情谊。

强势主导失人心

对民进党而言,蔡英文开启了新时代的新政治,也代表以往从街头斗争起家的民进党,已进入完全不同的“专业精英世代”,不再需要靠斗争的“伤痕”累积战功和勋章。林浊水说:“蔡英文对民进党有一定程度的同情,她愿意接党主席,应当值得肯定。但她的一些特质,以前当党主席还不明显,当了总统后就非常鲜明,例如她只相信专业、相信学者和教授、相信技术官僚,不相信选举出身的政治人物。”

郑明德也补充,从蔡英文2008年领导民进党开始,早期的美丽岛世代、美丽岛律师世代(如陈水扁、苏贞昌、谢长廷等)精英都被边缘化,改由蔡英文的“英派”主导,而此态势在她出任总统后更加明显。他说:“譬如,蔡英文的副总统(陈建仁)和第一个行政院长(林全)都挑一个非民进党的,连重要的国安、两岸都选择了所谓的‘老蓝男’,说明她在人事上极力与民进党切割。”

然而,由于蔡英文政府推动的改革不得民心,经济建设的果实未能雨露均沾,再加上两岸僵局冲击民生,民调因此不断往下探。去年底,蔡英文不得不出动高人气的民进党明星赖清德接任阁揆挽救声势。郑明德说:“赖清德所属的新潮流并不支持他接阁揆,因为蔡英文的主导性非常强。”

常与民进党政府官员打交道的东华大学民族发展学系教授施正锋受访时也指出,蔡英文的领导作风十分强势,“你要跟她效忠,不能跟她有不同意见”。林浊水则批评蔡英文“大战略不管,爱管细节”,包括台北市农产运销公司的人事争议,“透过对细节的发号施令,来彰显她的领导力”。

但身为民进党党员的《美丽岛电子报》董事长吴子嘉受访时说,尽管蔡英文的“控制欲很强”,裁决力却很弱,导致多个政策搞得两面不讨好,削弱了自己和赖清德的政治能量。亲绿智库台湾民意基金会最新民调显示,赖清德的施政满意度今年6月首度出现死亡交叉,不满意度高达44.8%,比满意者比率多三个百分点。

领导权威渐失 新潮流虎视眈眈

察觉到蔡英文声势今非昔比,作为民进党内最大派系的新潮流开始挑战蔡英文的领导权威。

郑明德指出,民进党是一个特殊的组织,党主席照过去的传统是一个共识的维持者,或协调者的角色,主导性从未如蔡英文那么强。如今蔡英文的领导权威这一年来开始弱化,党内竞争的氛围自然开始出现。例如,赖清德还是台南市长时,就挑战蔡英文的“一例一休”,新系立委段宜康则挑战蔡英文温和的年改路线。

郑明德说:“蔡英文在他们眼中是个可以随时不干的大小姐,但他们是职业政客,不能被蔡英文拖累,所以挑战蔡英文是自保动作。”

但郑明德也提到,新潮流“很灵活”,既会批判党内,也奉行“老二哲学”,协助巩固领导中心,不让党崩盘太快。

台中市长选举结果关系党魁大位

不过,蔡英文也非省油的灯。吴子嘉指出,独派力拱赖清德2020年取代蔡英文竞选总统的声音不绝于耳,而蔡英文当时力邀陈菊北上接府秘书长,除了坐镇年底选举布局,更是要利用她的影响力和私人关系“制住”赖清德,并稳住深绿基本盘。而赖清德虽贵为行政首长,内阁要员几乎都是蔡英文人马,政策推行上难免绑手绑脚。最近豪雨重创中南部,蔡英文指示陈菊留守高雄,坐镇南台湾应变,但如此罕见与破格的指挥调度,无异将英、赖之间的竞合关系更加尖锐化。

郑明德说:“现在连赖清德的光环也不在了。民进党人最担心的是,年底选举会糟到什么程度?蔡英文什么情况下得辞党主席?”

受访分析人士一致认为,蔡英文年底能否保住党魁大位,关键在于现由“正国会”派系要员林佳龙主政的台中市。目前六个直辖市中,民进党在执政的桃园、台南和高雄选情稳定,台北和新北胜选机会本就不大,台中市则因受到中央能源政策影响而沦为最大变数。吴子嘉说:“台中如果丢了,陈菊会力挺小英继续当党主席。陈菊也可能亲自接下党主席,帮忙稳住军心。”

至于赖清德后年会否挑战蔡英文争取总统提名,郑明德认为,除了年底选举结果,另一重要因素是台北市长柯文哲年底“赢得漂不漂亮”。“如果柯文哲如秋风扫落叶,党内绝对会要找一个民调高的,到时不排除蔡英文会主动放弃连任的机会。民进党内也会思考要派谁,不可能挑一个弱者跟柯文哲竞争。”

曾是国民党员、目前无党籍的郑明德说:“民进党当前的危机没那么严重,顶多就是蔡换赖,但2020年应该还是民进党执政。”

柯文哲成第三势力共主?

受访观察人士分析,台北市长柯文哲今年底若高票连任,这名无党籍“政治素人”将成为台湾政治蓝绿以外的“第三势力”共主,2020年绝对有可能问鼎总统大位。

自去年下半年开始,尤其世界大学运动会在台北成功举行后,“柯文哲选总统”成了在台湾政坛缠绕不休的新闻话题。上个月,政坛人气所向披靡的柯文哲,公布“进步价值、光荣城市”的“认同卡”后,被朝野政党视为柯文哲的首波政治文宣,不排除是为2020年选总统组党试水温。尽管柯文哲已否认有意选总统,舆论的讨论热度依旧不减,时事杂志《新新闻》上月更连续两周以柯文哲为封面报道“柯文哲现象”,以及年轻选民对柯文哲参选总统的殷切期盼。

总统大选民调显示柯文哲势不可挡

前民进党立委林浊水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柯文哲的领导能力一直存在争论,但民意倾向于他是事实。他虽然有很多毛病,但多数人与其在蓝绿之间挑来挑去,还是倾向于他。”

纵观各家有关2020年总统大选的民调中,柯文哲几乎势不可挡,尤以20岁至29岁年轻选民的支持率最高。多数民调结果都显示,只要柯文哲投入2020年选战,总统蔡英文确定不是他的对手。最有可能带领国民党重返执政的新北市长朱立伦,支持度虽比蔡英文好一些,但仍将是柯文哲的手下败将。只有行政院长赖清德有望成为柯文哲问鼎总统的拦路虎。

但资深媒体人夏珍在《风传媒》专栏中指出,柯文哲若顺利连任台北市长,到时柯文哲连任九个月“屁股还没坐热就转身要选总统”,那不只是执政党的灾难,更是“台湾的灾难”。她认为,让柯文哲2020年顺理成章选总统的情境,应是他在高民调的氛围下落选台北市长,届时“支持者的热情和失望会逼得他不想选都不能”。

台北城市科技大学企业管理系副教授郑明德则分析,如果年底柯文哲选票非常高,他将会是“第三势力”的领导者。他说:“第三势力的结盟,已经传了好几年,包括在野党‘时代力量’(简称‘时力’)和宋楚瑜,所以第三势力的发展,这次选举是一个观察指标。”

“白橘结盟”试水温

柯文哲上月与亲民党主席宋楚瑜同台力挺由“友柯”议员参选人组成的“台北监督连线”,正式象征“白橘结盟”。“时力”也与柯文哲维持友好关系,若“时力”在地方议员选举中大有斩获,这些“小鸡”将成为柯文哲问鼎总统的有利基础。

《美丽岛电子报》董事长吴子嘉受访时指出,尽管柯文哲团队在组织线上线下(online to offline)活动,把网络支持者召唤到现实面的选举模式成绩斐然,但要把高人气的“空气票”推升为实际选票仍存在挑战。他说:“柯文哲的年轻人支持度高,但年轻人的投票率低,这是柯文哲要克服的。”

早报订户新闻,更多精彩等着您!
zaobao paywall messagezaobao paywall message

LIKE我们的官方面簿网页以获取更多新信息

Display Title (ZBcom): 
台湾特稿:蔡英文期中考不妙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