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屠龙手出手

《接触未来》剧照。(取自网络)

本周影评

所有传行于世的科学技术和人文思想潮流,背后几乎都有认真做学问的人,有潜心为人类求新知的思想拓荒者使之成为可能,并开展成现实……总有一天,世界会有需要屠龙手(或者其继承人)出手的时候。

终身牛马走?

1990年代的某一天,本地某所大学的校园有过以下这段对话(具体的措辞记不清了,但大意无误):

吴:什么?你选读的是汉学、戏剧研究和语言学?这样的组合……将来会有用吗?

黄:政府允许开设的科目,总不可能完全无用。未来的事,谁知道?

吴:为什么想修读语言学呢?

黄:我在想,将来我们地球如果跟外星人开始接触,必定得依靠语言学家。

吴:……

不少读者大概会觉得黄某像是庄子笔下散尽千金去学习“屠龙之技”的傻瓜——绝技即使苦练成功,因为龙不存在,终究无从施展。如民国时期景耀月的诗句所言,“所学一以失,终身牛马走”,就是他的下场了吧!

事实上,老友黄某现在是黄教授,早已成为非常成功的语言学家,在学术界颇有江湖地位。老吴从小学到大学,一直都在打小算盘,选择最“安全”的路线,修读最“有用”的科目,如今反而才是“终身牛马走”。哈哈!

又一次“接触”·氤氲美学

20多年后的今天,居然有《异星入境》(Arrival)这样的电影,正是专门讲述语言学家试图与到访外星人沟通的过程,当然也是未曾预料到的。

《异》属于智慧型的科幻片,着意于引领观众陪着专家一步步探索,从可怕的未知走向已知。影片将我们沉浸于整个探求过程的知性与感性之中,排除一切关闭脑袋的逃避式感官刺激,所以观众不必期望有《星际大战》(Star Wars)之类的精彩“动作”或《银河护卫队》(Guardians of the Galaxy)之类的胡闹乱窜。跟《异》内容和感觉比较接近的,应该是奥斯卡影后Jodie Foster(茱迪福斯特)所主演的《接触未来》(Contact)。

(无独有偶,1997年的《接触未来》和《异星入境》中,都是由女主角克服一众男性所构成的阻力,与天外来客达成深度交接。看来现代人已经认定男性领导层总是自以为是、好战、多疑、作风太硬,只有女性的敏感、直觉和婉转最适合实现地球与外星之间和平的初次接触……)

联合早报的李亦筠大姐前几天告诉大家本片“拍得唯美神秘忧伤”,其实已是一语道尽,老吴再有什么评语都是画蛇添足,戴眼镜睡觉。况且,本片的结尾有关键性的揭秘,再多谈只会踩到剧透地雷。弥漫于《异》全片的氤氲美学,倒是一个不得不点出的特点。我们不难惊艳于外星人的雾中身影、喷雾写字,太空船的消散如云;早在女主角露薏丝(Amy Adams,艾美亚当斯饰演)初次抵达接触现场时,滚滚云霭翻过一旁的山顶向平原流泻而下,都已是令人叹为观止的画面。奇景浩淼如斯,还配上鲸吼一般的低音大号声(类似《潜行凶间》[Inception]同样震撼脑壳的配乐)以及一连串细碎的莫名声响,足见本片在气氛的营造上何其用心。看过《异》,无法不把冰岛作曲家、配乐家Jóhann Jóhannsson (约翰·约翰逊)记在“大可留意”名单上。

知识分子的出手

《异》片中的中国将军一度表示无法理解露薏丝的头脑是如何思考的。这仿佛是从侧面透露了一般人对“学术性”思考的敬而远之。这是很可惜的,因为蜕除功利性、纯净地追求人所未知的新知有它无以伦比的求知之乐,世界上每一个人都应该至少稍为体验一下。

有一种世俗的偏见,认为“学术性”的思考方式代表象牙塔,代表与世界的实际考量与运作脱节。实际上,所有传行于世的科学技术和人文思想潮流,背后几乎都有认真做学问的人,有潜心为人类求新知的思想拓荒者使之成为可能,并开展成现实。举例而言,若不是当初有人肯下死工夫专心研究冷僻的拓扑学,今天大家哪来的手机和高性能电脑晶片可用?医生做诊断,哪来的CT扫描?“幻觉艺术之父”艾雪(M. C. Escher)哪来的莫比乌斯带(Mobius strip)主题画作?总之,大家如果像黄某那样有梦想有奇想,千万不要害怕当屠龙手。总有一天,世界会有需要屠龙手(或者其继承人)出手的时候。

所谓屠龙手的出手,还有更深而且非常难能可贵的一个层面。《异》中的露薏丝不只是身处求知的最前线,当军政高层底下区区的工具或技术人员而已。在她认定非拼不可的时候,在没有人认可她所获得的重要信息的时候,她还会勇敢地违背大人物的决定,冒险地抱持唯有自己深知无误的新知,在十万火急之中付诸行动,扭转了濒临灾难爆发的大局。

我国先驱画家刘抗先生早在1969年就对“知识分子”有这样的界定:“‘他’不只是一个读书的人,‘他’的心灵必须有独立精神和原创能力……知识分子乃以思想为生活的人。……知识分子必须是他所在的社会之批评者,也是现有价值的反对者。……一个人不对流行的意见,现有的风俗习惯,和大家在无意之间认定的价值发生怀疑并且提出批评,那么这个人即令读书很多,也不过是一个活书柜而已。一个‘人云亦云’的读书人,至少在心灵方面没有活。”

如果把“自满”和“固步自封”视为仿佛自成一个星球的集体状态,那不断的“异星入境”、促进对话就是必要的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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