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经一夜寒彻骨

本周影评

如果墨西哥导演Alfonso Cuaron(阿方索柯朗)的新作《罗马》(Roma)老让熟悉西方经典电影的影迷左“联”右“想”──从Jean Renoir(尚雷诺)的《游戏规则》(The Rules of the Game)到Andrzej Tarkovsky(塔可夫斯基)的《乡愁》(Nostalgia),从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电影到柯朗自己的系列旧作……那身为(也)熟悉当代东方电影的咱们,可直接由《罗马》的题材联想到的,是《爸妈不在家》(Ilo Ilo);可就以这一出导演的半自传性质之作及其视觉风格,又让我想起侯孝贤的《童年往事》。

《罗马》和《爸》片一样,都是以导演儿时与家中佣人兼褓姆的情谊为蓝本,再联结到当时风起云涌的政治或经济变局,且都有明显煽情的通俗剧元素。

许多爱细腻、内敛的非主流电影观众,总对一般通俗剧颇有意见;尤其是许多电视剧廉价炒作这种洒狗血的戏剧冲突,更令他们倒足胃口。但也有真正懂电影的导演敢于挑战通俗剧,尝试驾驭这类情节但又避免令作品流于肤浅,反而能从中粹炼出丰沛的人文精神。

《罗马》创作手法有层次感

《爸》片的导演手法偏向白描,工整有余,神采缺缺;强项是剧本。相比之下,撇开技术层面不谈(毕竟两片预算大不同),《罗马》在创作手法上多元纷繁的层次感,是《爸》片难以望其项背的。《爸》里的女佣和男孩(导演儿时的化身)戏份相对平均,父母是配角(由他们带出20年前东南亚金融危机的背景)。《罗马》的男孩虽是关键角色,但着墨甚少;柯朗选择以女佣为第一女主角、唯一的叙事主体,而男孩的母亲算是第二女主角。

《罗马》其实是两个母亲的女性主义故事──女佣被男友搞大肚子,此渣男一听她怀孕就脚底抹油;男孩的母亲发现丈夫有外遇,但撑着教养孩子,一听女佣怀孕,没责难、解雇她,反而积极帮她。男孩父母终于走向离婚,母亲重回职场以抚养四个孩子;而女佣挺着大肚子到家具店选购婴儿床,与男友意外重逢,此时后者却持枪射杀店里的学生──那是1971年墨西哥独裁政府镇压上街示威的民主派学生的大屠杀,男友有胆受训当“朝廷鹰犬”,却无胆为女友负责──女佣动了胎气,在动乱中紧急送院……

深谙影像的赋比兴

真的很洒狗血?可柯朗深谙影像的赋比兴,片中不断地出现水与天空(含飞机、宇航员)的意象,女佣在影片中间下楼(身处中下阶层的她陷入困境)和片尾上楼(找到新生活)的隐喻,生与死的对比(如买婴儿床遇上大屠杀,不只是玩巧合);还有男孩家的车库外窄得父亲的大车得小心翼翼才能开进去的长廊(辛苦调适的婚姻生活),白人特权阶级在郊外豪宅过新年时在林中狩猎和之后发生的林火(对比原住民仆人过年的苦中作乐及率先救火),男孩在天台作状扮死人时女佣陪她装死(两人终将生死与共)……这些修辞性元素在片中几乎到了“俯拾皆是”的程度,一方面作为角色际遇和情节发展的铺垫、伏笔,另一方面又指涉当年/墨西哥白人统治阶级对原住民农户的剥削。

柯朗精简的镜头运用,大量的长镜头、横搖镜头(多在室内)、横向推轨镜头(多是跟拍女佣走过墨西哥街头),让人物融入环境、情景(而环境里总有其他看似无关却起着象征、映衬、对比等作用的人事物),而非总是成为“挑动”观众情绪的焦点。如柯朗善用男孩家里的天井,让摄影机的阔银幕长镜头捕捉几个房间里同时发生的事,或是用搖镜追踪人物穿梭于各个房间之间,用单一镜头营造空间感。说到融入情景,在女仆发现男友开溜之后,跳接男孩家的院子里下雪的画面,暗喻女仆的心冷。

想起侯孝贤

想起台湾名导侯孝贤?他不是第一位爱拍“民主”的长镜头的导演(“民主”指鲜少或不拍特写,而大量使用中远景镜头,让角色融入大环境,不“强迫”观众聚焦于特定的人事物),可这种手法由他“修炼成精”。 他的半自传电影《童年往事》就有类似的处理,如片中大人在客厅讨论他们这些退守台湾的老兵和眷属回不去中国大陆老家了,一旁孩子兴冲冲地把信封沾水以剥下邮票,贴在毛玻璃上晾干,水珠从邮票两旁流下,映衬大人的心情──“如泣如诉”。

《罗马》就是少数令我觉得有看第二遍之必要的电影之一,每次都看到、体会到、联结到不同的情绪和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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