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影评:不仁

据说灵修奇人U·G·克里希那穆提(跟比较有名的J·克里希那穆提不是同一个人)生前对周遭的痛苦特别敏感,经过在路边被母亲鞭打的陌生孩童,自己身上会莫名其妙地泛起鞭痕,与痛苦者通感同受。有一次,他跟友人一起看007占士邦电影,看到剧中的枪战,自己竟然也有如被子弹打中,“啪”一声倒在地上,整个人进入了短暂的死亡状态。

老吴在1990年代末首次听闻此事,当时不免心想:“太夸张了吧!”可是,在多活了20多年之后,却已认定由看电影而牵引出不受控制的感应并不是那么不可思议。

情绪净化

信不信由你,老吴日前去看《哥吉拉II:怪兽之王》(Godzilla: King of the Monsters),几乎是全程暗泣。并不是因为剧情如何感人肺腑。本片纯粹是绕过大脑的视听轰炸豪华巨餐,大部分时间只是端上紧凑的大破坏场面和巨兽的连翻激斗来震撼观众。老吴当然很理性地告诉自己要保持心理距离,把一切看成是“做戏”,是“假”的,尽可能让自己轻轻松松地被这种东西娱乐。

剧中的怪兽们尽情释放兽性,不把亿万生灵当一回事,大肆摧毁人类的城市,而人类差不多都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咋舌、惊慌、逃跑,还得接受“我们破坏自然界,活该受到大自然的反扑”这样的判词。看着看着,老吴的两行眼泪最终还是匪夷所思地一直流,身体所表现出来的悲悯反应如同影片的本质,同样是绕过大脑线路。

唯一的解释,是老吴在乾坤崩裂、满目疮痍之中,持续感受到天地不仁,感受到人类在天灾级灭世力量之前何其无助与渺小。这是虚构之中深刻契合现实的“真”,我们放眼今日挡也挡不住的全球气候暖化灾难,以及被中美贸易战争(等于是巨兽互殴)打击的无数小民,就此岂能麻木?这份感觉完全压倒了本来也就极微弱的被娱乐感,在我预想不到的心理盲点上实现古希腊人所说的情绪净化(catharsis)或宣泄的作用。在此意义上,看《哥II》于我主要是个自我发现的过程,别人未必有同感。

当然,《哥II》不是没有打感性牌。剧情有着力融合夫妻与亲子之间的牵绊或矛盾,试图让一般观众能在轰轰隆隆的龙虎缠斗之际接上自己比较容易认同的内容。可那又如何?在山海沸腾的跟前,“人歌人哭水声中”相比之下依然微不足道,全是蝼蚁的摇头晃脑而已,根本无法让老吴稍微动容——压倒一切的,除了不仁,还是不仁。

我们已经忘记了现代影视产业经常默默要求我们暂时精神分裂,暂时淡化心中种种的不忍、批判、恐惧、厌恶与悲痛,从而使“被娱乐”成为可能。如果人死后真有天堂可去,很难想象那里还会有消遣性的恐怖片、武打片、罪案片或战争片之类。

承前启后

《哥II》接了2014年新版《哥吉拉》的棒子往前跑,下面将交棒给2020年的《哥吉拉对战金刚》。2014年版被人诟病的一点,在于画面大多过于昏暗,有掩饰电脑特效之拙劣的嫌疑;马家辉当时就在香港《明报》狠批:如果怪兽哥吉拉本身在场观影,“很可能也会哈欠连场。”《哥II》在此方面稍有改进,亮一点的画面多了些,特效明显做得不差。其实,昏暗应该是为了向1954年日本的初版《哥吉拉》致敬,有意对应于当年巨兽夜袭东京的经典场面。

今年的《哥II》延续与初版的联系,剧中动用了当年的终极武器“灭氧弹”,但取消了它的关键性,并且同样安排了芹泽博士伴随哥吉拉在海底自我牺牲,虽然原因完全不同。初版关注核试炸的负面影响,《哥II》则转而大谈生态平衡,这本身就已是对旧有材料的新诠释、新用法,各自配合各自的时代。

《哥II》有几处提到了骷髅岛并出现巨猿“金刚”的背影,显然是通向下一轮巨兽对决的伏笔。下一部《哥吉拉》最好将带来崭新的变化与意义,否则老吴的悲悯会宣泄殆尽,只剩下“恨铁不成钢”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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